裴晟果然立时皱着眉抬眼看他。
这一眼,也让辛墨头一次见到了这样的裴晟。
这样……阴鸷而沉郁的裴晟。
他有丝丝怔愣,裴晟却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裴晟当然不会承认。
他绝不可能在辛墨面前,真的毫无防备,让他看穿自己心底的软弱。所以,他故意这样问,故意装作听不懂,故意让辛墨见到他与往日不同、极其危险的模样。
他太疲惫了。
连日来,从大浮山庙会起始,直到明日便是他的生辰,这几日,他过得比十九年来所有的人生加起来,都显得更紧张复杂。
眼下,他只想放任自己,陷入这样可能矫情、可能多余的厌倦里,而不是吃东西,或者跟任何人交谈。
更别说,与人交心。
辛墨却只是盯着他,丝毫没有想要对他解释什么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对他这样的神色的半点惊讶和警惕,反而用柔和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他全脸。
裴晟愈发烦躁:“不说就走,我要休息。”
辛墨微微勾起唇角,也不生气,直起身返回了桌前,看着自己端来的托盘,和热气愈发稀少的面条,喃喃道:“裴晟,午后在县衙,你弄晕我的时候,是不是……我的蛊毒又发作了?”
……
他忽然提到裴晟“弄晕”他的事,反倒让裴晟的心思不得不集中了过来。
虽然,当时的情况,若要一一细说,裴晟也算事出有因、一时情急,并非存心算计。
但无论怎么说,辛墨毕竟有尊贵的身份在,他将人弄晕,若辛墨想要追究,总能有理由追究的。
于是,裴晟只好用僵硬的语气回答:“是或不是,终归是我冒犯了。辛大人若要治罪,裴某绝不推脱。”
辛墨不可思议地望向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才道:“裴晟,你就非得这样和我说话?”
“怎样?”
“……”辛墨一时语塞,只能强忍下心头的酸涩,又一次强调:“在你——和老师面前,我只是我。不是你一口一个的,辛大人。”
裴晟冷笑:“你说不是,你便不是了?”
“那你呢?!”
辛墨忽然来了脾气,非常罕见地激动起来:“你说你没事,就想让我相信你没事?你说要我治你的罪,你当真想被治罪?!你口口声声,要我就算死了,也别怪罪老师、别牵连他,看起来多么在乎他,如今呢?!你却自己在这里绝食,平白让他担心?!”
最后,辛墨也冷冷地问了一句:“你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孝子?”
裴晟听得恼羞成怒,一时胸腔起伏不定,却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辛墨很少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说。说的话,也丝毫没了往日的谨慎守礼。
哪怕是面对钱曾明,在他屡次嘴硬不认罪之前,辛墨的语气,也不曾这么严厉。
明明是裴晟先开始的质问,他现在反而成了无言以对的那一个。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略显悚然。
裴晟的心里当然有着各式各样的揣测,譬如辛墨会怎样处置他弄晕他的事,要知道,以辛墨的性子,就算他在父亲和自己面前,从来都表现得像个翩翩君子,可是县衙的种种,让裴晟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不过是“裴申的学生”,不得不——或者说,特意表现出的样子。
至于真正的辛墨本人……无论他身上有没有那个诡异的蛊毒,都叫裴晟觉得危险而看不透。
据裴申的说法,辛墨今年二十四,即便过了明日,裴晟就年满二十,辛墨也比他大了至少四岁。
不过四年光阴,可在辛墨的脸上、心里,那些令人不寒而栗又阴沉难测的心思,裴晟总觉得,是常年住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才会浸染出的性格。
他也不是甘于认命、甘做蝼蚁的性子,但眼下,就算他不是哑巴了,就算他名义上是“恩师之子”,他也绝没有,能和辛墨硬碰硬的底气。
想到这些,裴晟还是主动选择了忍耐。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用平复一些的语气,说:“辛大人,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我现下的确累了,想歇下了。”
——当然不能直接起冲突,但只说累了想休息,乃人之常情,辛墨也不能把他怎样。
“……那时,我被蛊毒……”
辛墨听了他的话,却面露难色,又提起了蛊毒。
“辛大人,我想,先前因为我口不能言,你我之间多有误会。我不妨就趁此说清楚,你体内的毒,是否蛊毒我不知道,我也医不好,我只是一介乡野村夫,孤陋寡闻,你实在不该对我的医术心存幻想。为今之计,我觉得你还是应当速回京城,早日寻名医问诊。”
这番话,其实裴晟早就想说了。只是他先前并不能说话,而后,也没得着空。
抛开他和辛墨之间的种种纠葛不谈,就算辛墨要追责,辛墨身上的那毒,也的确是拖不得了。
如果薛鸣飞找到的那东西,真是所谓蛊虫的尸体,如果那些刺客,真是因为蛊毒才诡异暴亡的,那辛墨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赶紧想办法解毒。
裴晟没想骗人,更骗不了自己,他的确对蛊毒知之甚少,更不懂解蛊之法。
而辛墨……他总得先活着,才能谈秋后算账吧。
这也算是裴晟想到的应对之法——就算辛墨来者不善,他有心提及生死这样重之又重的大事,便是辛墨心里盘算了怎样的报复,也得先放一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