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自觉这番话,无论于情于理,都足够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却不曾想,辛墨认真地听完,只是静默了片刻,而后,问了一句:“你想赶我走?”
裴晟拧着眉又去看他,这一次,他脸上没了先前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只是不解,为何每一次、每一次他和辛墨对话,事情总会朝着他预想之外的方向展开。
他方才的话,虽说也算避开了辛墨对于蛊毒的追问,可字字皆出自真心,出自,他虽然觉得这几日活得辛苦,却仍然……由衷地牵挂着,辛墨的命。
性命,难道不是每个人最在意的东西?
难道不该是么?
怎么从辛墨的口中问出来,倒成了他“赶”他走的意思了?
裴晟正要解释,辛墨又说:“明日,是你重要的日子。我知道,你不想我在。我会如你所愿的。”
……
裴晟的瞳孔倏地放大。
明日,的确是他重要的日子。
是他曾经心心念念,期待了很久的日子。
可,真到了这日子近在眼前,要说他有“多期待”,不如说……他反而有一丝奇怪的紧张。
至于,不想辛墨在?
他是这么想的?
裴晟想了想……
倒也,没有……吧?
他只是懒得去深思,也有些没来由的紧张。虽说过生辰,本就是他不怎么习惯的事,可这两年来,裴申也陪他过过生辰,父子俩,在草庐,吃着长寿面,聊着家长里短,并未觉得有什么“重要”,更多是觉得庆幸。
人越庆幸,就越感恩,越发有了那种,“要是以后每一年都能这样过就好了”的贪念。
要说明日有什么不同,有多“重要”,也无非是,因为裴申对他的二十岁念叨了许久。
让他不知不觉间,便有了或多或少的期许。
他于是随心反驳:“我没有。”
辛墨望着他,淡淡笑道:“无妨。明日,我本就要离开的。淮安县的案子,如你所言,也该有个交代了。只是……”
裴晟心头,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只是,我本想着,既然没有机会陪你吃长寿面,今晚你刚巧也煮了面,我便当作,提前替你庆生了。”
辛墨说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露出了一个让裴晟感到意外的苦笑,才接着道:“我……”
他忽然顿住了,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裴晟的喉结本能地滚了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他说什么,还是……好奇他为何不说。
半晌之后,辛墨才抬起头,再次露出那副平日里温润的笑脸,琥珀色的双眸里,却盈满了好似能将人淹没的脉脉之情。
他满脸诚挚,面若冠玉。
几乎让裴晟看得挪不开眼。
他说:“裴晟,生辰喜乐。岁岁年年,如月如山。”
……目光之灼热,语调之虔诚,甚至让裴晟的心口猛然刺痛了一下。
他又说:“都说男子弱冠,便要弃幼志、顺成德,要知礼仪、有担当……”
“……呵。”
裴晟听见,辛墨似乎轻笑了一声。可他脸上始终是笑着的,那笑声,又太浅太短,裴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只是还不等他确认,辛墨接着说:“我只愿你,平顺,安康。也愿你,乘长风,破万浪,心怀瑾瑜,前程锦绣。我之所愿,山高水长,永不改变。”
……
这几句,辛墨说得掷地有声。脸上,也满是令人动容的坚定。
而他说话的语气……
竟让裴晟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无端的恐惧。
虽然,辛墨说的每个字,都生机勃勃,都似乎是在畅想祝愿。
虽然,他说的是,“永不改变”。
……裴晟听起来,却像是最珍重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