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觉得有趣,不等深想,便倾身往前凑近,吓得辛墨胸口往后一退,反而率先叫出了声:“……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这一抬眼,终于,二人的目光对上了。
辛墨的目光里,全是与他语气一致的紧张。
而裴晟则面带笑意,笑意中既有狡黠,还有探寻。
辛墨见他神情自如,不似哪里难受,猜测他并无不适,却摸不清他的想法,只好再问:“裴……公子?”
“……哦。”裴晟往后退了退,重新坐直,脸上的笑意也骤然消失,只淡淡地答:“没有啊。我挺好的——辛、大、人。”
裴公子?
呵,好一个裴公子。
辛墨的脸色缓了缓,又白了白,又缓了缓……始终在放心和担心之间转变,好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说出他最关切的心事:“你的胳膊,应该是脱臼了,我来帮你接好。”
果然,他的目光,一直忍不住盯在裴晟的左臂上。
裴晟也跟着转头,瞟了眼自己的左肩。他没骗父亲,脱臼的确不算重伤,但拖得久了,诚如黑二所言,要是伤了深层经脉,恢复起来也算麻烦。
他等到这一刻,可不就是想看看辛墨如今的样子么。
于是,裴晟再往后退了退,做出一副悠然的神态,笑着道:“接,自然……是要接的。”
“只是,我这胳膊虽然不练武,平日里劈柴做饭,锄地洗菜,却也是日日要用的。辛大人,可还记得我这胳膊……怎么伤的?”
他故意停了停才把话说完,一刻也不想错过辛墨的表情。
魇症,不会是无端得上的。辛墨若非先天不足,便是遇过什么事,很严重的事——那神秘的苗疆蛊毒,或许也与这魇症脱不开干系。
裴晟想,辛墨既然来了——既然明明说过“会离开”,却还是来了;既然明明送出过很好很好的祝愿,却还是举杯又说了一遍……
那么,这份情,他裴晟便承了。
他虽见识不深,更不曾入世,但医书典籍,举凡天下间能寻得的,裴申必会尽力为他寻来。那蛊毒虽神秘,出自他从未去过的苗疆,却未必治不好。
既然,衙役们能在大浮山上,找到那所谓蛊虫的尸体——刺客中了蛊能成傀儡,辛墨的那个蛊……又会怎样?
会不会,正是叫他饱受魇症的折磨,最终神志不清?
裴晟回家之后已经悄悄翻看过,罗平特意捎来给他的《罗氏手札》里,详细记录了他在大浮山验尸的见闻,也提到了所谓蛊毒的可疑之处。
他想,罗平虽然受了淮安县衙的邀请而来,公堂审案之际,却想必并不怎么信任方成那个县令。这本手札,便是罗平为淮安县尽的一份心。
“怎么……伤的?”
辛墨的喉头处滚了滚。
裴晟心里想了许多,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只是盯着辛墨看。看得辛墨……莫名感到心虚。
“……真不记得了?”裴晟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一丝怀疑,故意再问:“还是说,辛大人不想承认?”
“裴——”辛墨急了,“……公子,脱臼之伤可大可小!你若想叙话,可否先容我为你接上胳膊?”
裴晟怔了怔。
他的确想过,以左臂脱臼之伤,给辛墨一点脸色瞧瞧。也不为别的,就为了报复他,在裁缝铺时,对自己那意味不明却戛然而止的……撩拨。
什么“公子只应见画”……
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明知今日是他重要的生辰,起床之后,他却连一声辛墨的道别也没等到,人便走了。
走便走吧,偏偏还要在刀衣巷跟他“偶遇”。
偏偏,又要叫黑二特意来寻他。
“你叫黑二来草庐,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裴晟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
就算再不知世,他也明白,黑二断不会莫名其妙自作主张跑到草庐来。
就算再不经事,他也看得出,辛墨显然对他与众不同。
只是,这个辛墨……心思藏得,比他那在官场待了几十年的父亲还要深。
倘若不和他摊开来说,猜来猜去的,不知要猜到什么时候——
从前不同。
从前,他是哑巴。
现如今,他可不会再给辛墨藏着掖着的机会。
更何况……
他想问的事,何止这一桩。
辛墨果然局促了起来:“……怎、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不想我问?”
裴晟继续紧逼。
“……”辛墨抿了抿唇,面带犹豫,正要张口——
“辛大人可要想好。”
裴晟懒洋洋地放松了坐姿,故意露出一个邪气的笑:“你若明说不让我问,我便……再也不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