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申清晨起来,见到辛墨和裴晟一同从屋子里走出来,多少有些讶异。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值得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父亲。”
裴晟看起来神清气爽,但……
“晟儿,你、这……”
裴申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裴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固定好的左臂,笑得有些心虚:“无妨,父亲,只是看起来吓人,实则已经接好了,养一养就成。”
裴申的眉头紧了紧,他怎么会看不出,虽然裴晟已经换回了平日里的旧衣裳,虽然他的胳膊层层包着棉布,可是从正面看,他的左肩头显然肿得异常明显,在衣袖里都藏不住,看上去便有些骇人。
只是脱臼,何以看起来如此严重?
一想到晟儿是怎么伤的,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用略带不满的眼神去看辛墨——
可是,一看见辛墨,裴申心头对他害自己儿子脱臼受伤的火气,立时便消得一干二净。
“知白!你这嘴是怎么了?还有下巴……脖子……这、这?”
裴申越看越觉得心慌,莫不是这乡下闹了什么疫病,或是来了什么可怕的蚊虫,害得辛墨脸上、脖颈上,尽是些红肿的痕迹?!
作为引了辛墨来到淮安的“罪魁祸首”,裴申连忙就要凑过去细看:“莫不是生了疹子?身上也有吗?痒吗?疼吗?若是多发,可不能大意!快让老夫看看——”
“没、没有的!老师。”
辛墨大惊失色,赶忙后退一步,垂下头,拉了拉衣襟将脖子上的红印遮住,张口便胡扯道:“是昨、昨夜,黑二他们拉我起身时磕到了,没几日就会好的,老师莫要担心。”
黑二眼睛都瞪大了,黑三却已经面不改色地承认:“是的,裴老,是我们办事不力。”
裴晟在旁无声憋着笑,憋得狠了,差点忍不住抖起肩膀,于是立刻便发出了“嘶……”的痛呼。
“怎么了?!”
辛墨顾不上裴申还在狐疑,急忙上前半步,满脸担忧:“很痛?还是很痛么?要不,还是去一趟镇上,找医馆的大夫再瞧一瞧……”
裴申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在二人背上徘徊,忽然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想。
裴晟的左肩头确实很痛,与大臂连接的部位,恰恰是昨夜脱臼后耽搁复原的关节。至于那耽搁的原因……虽说他和辛墨都算不上无辜,但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导致的。
可是,他早上坐在床头,看着辛墨一脸愧疚地给他接上左臂时,早就下定了决心——他故意拖着这根胳膊不接,冒着以后会留下病根的风险,自然是要换到,他志在必得的东西的。
眼下的辛墨,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处痕迹,他琥珀色眸子里再也无法对裴晟保持清冷的柔情,他忧心到几乎有些结巴的语气……
跟这一切比起来,区区关节的疼,对裴晟而言,甚至是甜的。
“……嗯。疼。”
裴晟故意用可怜的目光望着辛墨。
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要让辛墨看见的,只有他的苦楚,他的委屈。
他疼一分,要让辛墨感受到三分。
若他疼五分,便要叫辛墨感受到十分。
这不公平吧?
管它的。
这就是他裴晟的规矩。
在被裴申救下以前,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种叫作“心疼”的感情。
从前,即便是磕了碰了受伤了,乃至在漕运所搬货时断了腿,他哪怕多喊一句疼,祖母都会用嫌弃至极的语气骂他,“没用”,“废物”,“扫把星”……
在嫌弃和恶意里长大的阿占,早已习惯了从不在人前示弱。他并非多么“勇猛”,也从来都不愿“坚强”,只是不得不那样罢了。
而无论怎样卑微地摇尾乞怜,却始终求而不得的人,日子久了,便只能学会……将那怎么也得不到的,对温暖的渴求,转而变成,恨。
他是靠恨意活下来的。
哪怕祖母死了,他也恨她。
但是,恨意至少也保护了他,让他在被人嘲弄,在成为哑巴,在四处碰壁的人生里,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和那所谓的“良善”。
良善,便会让人觉得可欺。
——那是裴晟自幼学会的,扭曲而残酷的,对他却十分有用的道理。
“那咱们现在就去!黑三,备车。”
辛墨见他疼得脸都皱了,一刻也不想耽搁。
望着这样的辛墨,裴晟心里,却开出了名为“满足”的欲望之花。
他爱人或恨人的方式,或许从来都是错的。
没人教过他那些。
但至少有一点,他绝不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