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那一件,分明已经因为被辛墨压在院子里的泥地,而变得破败不堪,除了被划破的部分,甚至还破了几个洞。
“这……”
这是董婶新做的?
还是辛墨洗净了又修复过?
他望着辛墨脸上腼腆的笑,竟无法顺利问出来。
辛墨走进来的时候,黑三悄悄退了出去,还帮他们关上了门。
门外的光线顿时被木门隔绝,辛墨浑身的边缘也不再发出折射的光,整间屋子里都光源统一后,辛墨的面容不再模糊,裴晟再次看清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这是……?”
他的双唇微微颤抖,再次尝试问出来。
辛墨将衣裳递给他:“裴晟,生辰吉乐。”
裴晟怔怔地低下头,看着他递过来的衣服,听着昨日和前日,辛墨也对他说过的话,一时间心绪翻涌,喉咙口就像突然被什么卡住,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辛墨凑近了他,“你的胳膊不方便,所以……让我帮你换吧?”
裴晟一抬眼,便又一次,与那双映满了他的眸子,四目相对。
他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唇:“好。”
嗓音哑哑的。
在辛墨的指引下,他几乎全程都有些迟钝,起身、脱外衣、穿衣……
换好了衣服后,他忍不住摸了摸,平顺光滑……和昨日的触感何其相似。
但他一下便摸出来了,这不是同一件衣服。
来不及多问,裴晟只听见辛墨笑着夸了句:“公子如玉。”
紧跟着,便听见了门外裴申的声音:“知白,晟儿,可好了吗?”
“来了老师!”
辛墨笑吟吟地便拉上裴晟往门口走。
……
直到裴晟走出屋子,走回到院子里,才发现,为了他这个并不隆重却煞有介事的冠礼,还在这草庐里的每个人,都花了心思。
他原本想问,若只是要换衣,何苦不告诉他,他自己走回屋子也可以。
如今,看着院子里被摆好的条案和椅子,已经是冠礼需要的布置,一眼望去,没找到被收起来的饭桌,裴晟顿时明白,这定是黑二的手笔。
趁着黑三将他抬走的间隙,黑二飞速将院子里的布置换了,辛墨为他换好了衣裳,父亲也准备好了昨晚没空给他戴上的布冠。
“来吧,公子!”
虽然看不见黑二的脸,但黑二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裴申也笑着望他。
父亲坐在中间的主位上,侧面的椅子上坐着辛墨,黑三和黑二,则站在主位之下的另一边。
裴晟迎着父亲慈爱的目光,从中间的空道上,一步步走向父亲。
经过辛墨时,他不敢真的偏过头去看,但脚步,仍然在那身青蓝色的身影前顿了顿。
迎着主位上的父亲准备跪下时,裴申拦住了他即将触地的膝盖。
“晟儿,来,起来。”
裴申从座位上起身,将他拦着扶了起来。
裴晟疑惑地去看,父亲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和蔼,语调却不失严肃:“晟儿,从今日起——不,从昨日起,你便成年了。我同你说过,往后你的日子,只为自己过。凡事都要牢记,只有你自己,对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裴晟仍是不解,就算如此,那和父亲现在拉住他……有什么关系?
他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正想再次往下跪——
又听见裴申说:“所以,你我之间,不必行这种虚礼。”
裴晟愣了愣,裴申顺势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站直,只是拉下了他的头:“来。低头就行。”
裴申轻轻地将那顶与衣服同色的布冠,端正地戴在他的头上。
裴晟的头发很黑很多,平日里也会尽量束得一丝不苟,但碍于他常常干活,额角鬓角,总会有一些碎发散落下来,让他苦心营造的乖巧外表再次显得不羁。
如今,他高高束好的发顶上,多了一顶发冠,他自己倒是看不见,辛墨却看得胸口发酸。
裴申重新让他站直的时候,直直地望着他头顶,笑着说:“好了。”
好了?
就……这样?
既没有让他下跪,也没有对他做什么训诫……
就这样,完成了……么?
裴晟不太确信,脸上有些无措,只好下意识去看裴申,说了句:“多谢父亲。”
“谢什么。”裴申嗔怒般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并没有真的用力,反而再次上下打量他,看了好几轮,才叹息道:“我们晟儿……真是长大了。”
“还十分俊朗。”
辛墨忽然插话,听得裴晟脸上一热,差点忍不住回身去调戏他。
父亲还在场,他当然不至于这么放肆,只好暗暗记下,想着待会儿再去找辛墨“算账”。
裴申又从一旁的条案上拿起一张纸,郑重地递给裴晟,在裴晟好奇的眼光里笑道:“这是……为父给你取的字。看看,可喜欢?”
裴晟连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去看——
承熹。
他喃喃地念了出来,几乎立刻就理解了裴申的用意,心头忍不住涌起强烈的感动。
“喜欢么?”
裴申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忐忑,他向来不太能从裴晟的脸上,读出他的心思。这孩子自小心思就深,情绪也老爱藏着。
裴申想知道,只能去问。
裴晟用力点头:“喜欢。”
如果裴申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嗓音都变得沙哑。
但是裴申深深地松了口气,反而比裴晟还动容一般,颤着声音道:“喜欢就好……那,以后,为父就叫你,承熹,裴承熹。可好?”
裴晟再次用力点头:“好。”
他说完,再也克制不住内心复杂而汹涌的冲动,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裴申。
他此生不敢奢望的一切,都是面前这个男子带来的。裴申救了他的命,给了他名字,教他认字,让他读书,还时时刻刻,传授他做人的道理。
直至今日,这位“父亲”,却连他的一跪,都不曾受过,都不肯受。甚至连听他说一句谢谢,都要装作不开心。
他很难形容这种心情。
他很难告诉裴申,在他心里,这位“父亲”的存在有多么重要,多么珍贵。
但他用尽了右臂所有的力气,单手抱紧了裴申,将脑袋难以自抑地靠在他肩头,不断重复着:“谢谢……”
裴申这次没有反驳或怪他,只是一边轻抚着儿子的背,一边红着眼回应他:“好、好……”
辛墨低下了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黑三连忙拉上黑二,捂住了他的嘴,一起默默往后退了好几丈。
直到裴申主动拉开裴晟,笑着捋好他额前的碎发:“好了、好了,今天也是个好日子,你该高兴。嗯?”
裴晟点着头,声音闷闷的:“嗯。”
“知白,劳烦你,代表亲族,给我儿寄望和祝福吧。”
裴申又转头笑着对辛墨说。
辛墨立刻点头,走到裴晟身侧,待裴晟转过身与他面对面,辛墨忽而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裴……承熹,我代表裴氏一族的兄长,正式贺你,成年了。”
他认真地说着,又偷偷瞥了一眼裴申,见到裴申点头,才接着说:“我们不要你弃幼志,顺成德,不要你为了裴氏而活。只愿你……从今往后,日日承沐熹光,年年平安顺遂。也愿你,永远追随心之所向,不惧来日,不问过往。”
裴晟目不转睛地盯着辛墨,脸上还有方才难以抑制的淡淡泪痕,听着辛墨一字一句的贺词,眼眶更红了。
“这是我的心意,一份薄礼,望你笑纳。”
辛墨递上手中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