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见辛墨,裴晟心头那股淡淡的怨气,又适时冒了出来。
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在听说辛墨为他做了那么多之后,在和辛墨互诉心意之后,他不想再被从前的情绪支配,去做任何……在冲动下可能会伤害辛墨的事。
然而,他听起来调侃的话,还是先一步问了出来:“说完悄悄话了?”
……不,不该这样的。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一点也没想让辛墨难堪——在可以想象到,辛墨已经被父亲质问了一番之后,他明明根本不会真的不满。
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仅仅只是委屈于他们对自己的隐瞒。
不过,话既然已经问出来了,裴晟倒也很快释然了,他的脸上是辛墨熟悉的清冷,眼神却满含关切。
他忽然有些贪婪地想,如果没有相信的默契,如果辛墨会因此怀疑他疏远他,那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彼此的良人。
如果,辛墨是那么容易就会退缩的人,他早就成功将他远远推开了。
他没想错。
他坐着,而辛墨站在一旁,伸出手,微微顿了一下,才抚上他的眉间,力道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贴上了他。
辛墨笑了笑:“嗯,说完了,但不算悄悄话。”
裴晟鼻尖微酸,嘴角一撇,还是只能别扭地回了个:“哦。”
辛墨……
与他强忍的面色不同,裴晟的心里擂鼓一般地狂吼着,辛墨,这是你自找的。
若非你总是这样……
这样可靠又包容……
我又怎么会,越来越贪婪。
他尽管已经比曾经的自己多迈出了好几步,在面对辛墨的时候,他也尽量学着,将自己的情意,表达得更直白一些。
却还是无法彻底越过内心的那道障碍——那颗,时时刻刻提醒他,“你不配”的自尊心。
他不再妄自菲薄,觉得自己的身世配不上辛墨。
也不再怀疑,辛墨对他的与众不同,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渐渐开始觉得,他对辛墨的欲念……会不会,超出了辛墨的想象,会不会让辛墨无法承受,会不会吓到他?
他的情意,他这样的人,他并不坦荡甚至有些扭曲的心,会不会,给辛墨造成负担?
他也想安慰自己,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可他所想的一旦无法被直言出口,他无比复杂的心情,就会让他从表面上看起来,显得有些喜怒无常。
幸好……他的辛墨,仍然只是浅笑着,微微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飞快地在他额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别生气。我不会……有除了和你之外的,悄悄话。”
辛墨说。
听起来就像在哄他。
可他分明并不想要他哄。
他又不是小孩子!
“我才没生气,我又……”
裴晟一张口,惊觉这话说得好像自己真是小孩子一样,立刻改口:“我只是担心你。”
这话才让他满意。
成熟稳重,温柔贴心,辛墨该会喜欢。
然而,辛墨的脸色并不怎么高兴,反而看起来更紧张了:“你不信我?”
……裴晟呆呆地眨了眨眼。
什么?
他哪里表达了“不信”的意思?
“担心”,是怎么被他听成“不信”的?
还不等他和辛墨掰扯,辛墨忽然收回了手,人也站直了,语气顷刻间变回了平日里的恭谨:“老师。”
裴晟连忙跟着站起身,果然看到父亲正走过来。他只好看着裴申,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说话,该说点什么——父亲先后单独叫了他和辛墨,却始终没将事情和他们一同说个清楚。
“晟儿。”裴申的表情难辨喜怒,平静得像先前书房内的对话并不存在:“冠礼,就让知白替你做个见证,可好?”
裴晟一脸茫然。
显然,他还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父亲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怎么会想到,父亲和辛墨谈完了话,最先和他提及的,居然是冠礼么?
裴申却以为他不满意,只好有些忐忑地解释:“为父不想一拖再拖,但也不想敷衍了事!实在是……一时间,也难以将小枝她们全都接过来。你看……”
裴晟回过神:“不、我……父亲误会了,我没意见。我……”
我觉得很好。
让辛墨见证我的加冠,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虽然,在他心里,他真正的“成年”,昨夜,辛墨就已经“见证”过了。
有父亲和辛墨在,他并不在乎那些虚礼。
他定了定心神,再次表明:“父亲,我没有意见。”
又看向辛墨:“有劳辛大人了。”
与辛墨短暂的对视间,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这声“辛大人”,与往日他或嘲弄或疏远的“辛大人”都不同——他故意叫得缱绻,在父亲听起来恐怕像是羞涩。
只有他和辛墨知道,这一声“辛大人”,和他昨夜弄哭辛墨时喊的……如出一辙。
辛墨面上一红,头也低了低:“……我的荣幸。”
裴申果然很满意,笑着提议:“那就准备准备,我们开始吧。”
准备?
裴晟愣了一愣,他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黑二和黑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不等他发问,便将他按坐在了椅子上。
“劳烦公子稍等。”
黑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让裴晟心里更没底了。他不解地去看父亲和辛墨,盼着他们能解释一句。
谁知,辛墨只是笑着回望他,什么都没有做。
裴申丢下一句:“我去取布冠。”
便转身回了书房。
黑二也跟着裴申离开了,裴晟有些疑惑,正要追问,黑三却很快补上了空位,站到了裴晟身后,凑近说了句:“得罪了,公子。”
裴晟还没听明白,黑三就将他整个人连同坐着的竹椅,一并端了起来。
“……喂……”
突然腾空失重的感觉,让裴晟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黑三看起来身形并不十分魁梧,甚至因为一身黑衣,看起来还比辛墨略显单薄一些。
没想到,他双手端着裴晟整个人,竟然平稳得让裴晟很快就叫不出来。
第一下被人凭空端起来,是因为受了惊吓,任谁都能体谅。可黑三举得很稳,再喊的话,反倒显得他胆怯。
这是继大浮山庙会之后,裴晟再一次感受到,所谓习武之人……原来是这样吓人的。
趁着他不敢出声,黑三接收了主子的一个眼神,举着裴晟和竹椅便一路进了裴晟的屋子。
进了屋,他把裴晟连人带椅放到空地上,裴晟正要开口:“黑——”
黑三又猛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掌风忽近,裴晟被他吓了一跳,竟然连想说的话也停住了。
当然,黑三动作虽快,掌风却并不是冲他来的,仅仅只为了遮住他的视线。
裴晟已经开始有些愠怒了。
不过,他隐约的不满,还未来得及凝成怒气发泄出来,就被眼前接下来看到的情景,彻底惊呆了。
黑三将手拿开时,他的眼前正对着门口,门口处那人逆着光,手里举着一件长衫,缓缓往里面走,一直走到了他眼前,走到,他终于看清了人和衣裳。
辛墨手里,捧着一件,看起来与昨日一模一样的长衫。
相同的布料,相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