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朝气蓬勃的日光隔着很远,经镂凤镌龙的隔扇窗筛过,已显得惨澹,室内呈现浓酽深沉的昏暗。这场景与气氛莫名似曾相识,年迈的宫人犹有些印象,十年前,先帝气数将尽时便是这样的颜色。
不过龙榻上的男子时下坐姿如沉弓,端雅似旧时,远看丝毫不见将死之态。
可偶然的一点轻喘从他口唇溢出,还是能让人察觉他已然外强中干,是用尽最后力气在维持自己的姿貌。
一坐一立,天家两兄弟重逢在这里。
分明只是几日不见,彼此却都觉得莫名久违。
龙榻前后瑞兽环绕,金鹤,狻猊,麒麟,龙凤,华丽得令榻上的主人甫一睁开眼就能明白自己并不在穷苦人间,不在娑婆火宅。
却并非在仙境紫府,而是在另一种患得患失的无间深渊。非至此处,不能明白。
朝着金缕衣,暮成阶下囚。
“咳……”
痼疾加身,初醒的刘钰视线偶有短暂模糊,那个瞬间,眼前的这些瑞兽好似忽地变作梦中厉鬼罗刹,争先恐后朝他扑来,要索他的命。这些厉鬼的身后,站着他熟悉的人影轮廓,是刘璟,是陈敛,是老师……或是一切他亲近之人。
纵他在这儿睡着,他却没一日睡得安稳。这是他三十余年如一日的梦魇。如同与天家皇权富贵紧紧攀生、缠绕难分枝蔓。无边的恐惧,一切陈陈相因。
待青麟这样衣冠济楚、华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居然莫名有一丝释怀松懈了。
他明白他已不剩多少时候,也知道从前那个谨小慎微、不苟言笑的四弟弟将要继承他的这方龙榻,他的天下,也继承这些东西所带来的无穷无竭的恐惧。
若这些就是四弟弟想要的。
刘钰轻轻阖上双眼,不再去看弟弟的身容,只唇畔浮出得逞的诡谲微笑。
“原是想着,这样蹉跎荏苒,你也快油尽灯枯。”刘璟道,“可你连最后这点生路也不愿给我。残烛偏要自己跃下金跋,大哥,我能奈何。”
刘钰闻声,仍旧如方才一般惬意地轻阖双目,对他的言语奚落毫无表示,仿若未闻。
“成王败寇。”
良久,刘钰齿间轻碰出了声。此声不怒不嗔,语气有不合时宜的漠然与平静。
刘璟转过身去,负手背对着龙榻,挺拔的身姿投下颀长阴影,落在榻上:
“事已至此,你一定很想见一个人。”
听到这里,刘钰才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黯淡的瞳色里隐隐浮出一点灯火映出的金影,如同无边苦海黑暗中的一槎小舟。
余棠击掌。
宫人拨开金绡垂帘,一线火红的身影迤逦入内。刘钰隔得还远,并不能看清面目,但仅仅从轮廓与室内空气的流动变化,一点冷香拂过鼻端时,他已明白了来者何人。
他释然地再度闭上眼睛,唇齿动了动,轻念着来者的名字:
“承雅。”
来者并不急于应声,只是一步步趋近,他身上的金饰发出细微的动静,在这个寝殿里分外清晰。
刘璟一言不发,起身出去。金绡抬起又垂下,侍奉的宫婢和余棠也跟着主子身上的苏合香一同离去。寝殿于是只剩下两个人。
陈敛有须臾停步,打量着榻上。
刘钰弓坐在大榻上,华服加持,若不细看他脸色,仍是昔日那一具繁华靡丽高高在上的人傀。
陈敛步步走近,直至坐在他榻前观察。
刘钰俊美无俦的面容上缀了道极窄细的黯红血痕。是数日前那把金珠飞麒匕首留下的。
琼玉有瑕,到底刺目。
那条血痕为昔日琼郎平添些许阴戾之气,加之累日疲乏,时下病容消减,显得英毅不足,凄艳有余,如同一只荒宫弃鬼,默然孤坐。刘钰变得不像平日,又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刘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病容上细细打量,也并未再睁开眼睛。他不能确定自己此举是在回避,还是单纯身心俱疲漠不关心。直至他听到了一线水声注入杯中的动静,才再次睁开眼睛。
“还是到这一步了,我终究死在你手里。”刘钰忽然怀旧地道,“在老师的府里初见你的时候,我便有种清晰的预感。偶尔我也劝自己,你与旁人是不同的。”
“不承想,机关算尽,我还是逃不出这樊笼,逃脱不出你。”
“琼郎误会了。”陈敛的语气反而是云淡风轻,“我只是来了却一桩心愿。是我的心愿,也是你我从前的心愿。”
“哦?”刘钰语气无力,却不难听出是含着戏谑的笑,“你心愿有很多,说的是哪一桩?”
从不提自己有所求的人,往往是在奢望触不可及的东西。事到如今,刘钰多少有些好奇。
“你我还没有,交杯合卺。”
刘钰望向金杯中颜色秾丽妖冶的酽酒。
酒无疑是美酒,但刘钰明白,里面除了酒,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正如陈敛此人。入口时虽清冽醇美,却不啻饮鸩。
“纵是娈臣,也应偶尔得赐殊荣。我没有想过这些,只因为我从前觉得,凡此种种不过是一些身外之事,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可时至今日,你要死了。我反倒觉得有些遗憾。”
“便还是亲自补上,也算了却我年少时候的一腔执着与不可见光的心愿。”
刘钰在此之前始终是双睫低垂,听到这些,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见陈敛竟身着皇后大婚吉服,通身如火,似夕霞最后一抹血红的暮色。
“这就是你心头的遗憾吗?”刘钰忽然凄恻地笑了。
居然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人有七情六欲,有妄念,有我执。我不过也是个俗人。如今我想通了。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对。我要在你死之前,先与你成婚。了却我十年未竟之事。”
“那是我少年错付,却不过镜花水月,你死了,也便万事成空。我不甘心。”
刘钰眉心蹙了蹙。
“自从我服毒寻死未遂,我便明白有些事情我偏要强求。”
“……如你一般。”
“强求,也许不能让我得到什么。却能让我心火平息,就此释然。”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琼郎。病鹤死了,他早就死了,呵呵呵……”
陈敛低低地笑起来,刘钰须臾恍惚,不知道眼前这火红的艳影终究是人还是鬼。
是他亲手把人变成了鬼,还是……陈敛本来就是恶鬼?
刘钰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怔怔地已说不出话。
两个人这么静默了会儿,刘钰的目光已经变得空远,像是回望旧事,倏地想起了什么一般,他道:
“知道吗,老师府中饲有白鹤,谓‘梁园仙羽*’的意趣。我看出为首那鹤应是病了,众人不以为意,我便与老师讨来,又寻相鹤的来看。可无论医术多高妙的大夫都说无药可救,却有道士一语,石破天惊。”
“道士说,这鹤活不了。他虽活着实则早就死了,这不过是它遗留在人间供贵人赏看嬉玩的一缕残魂。”
“那一只鹤,我后来迟迟没还给老师,带回宫中悉心照料,它却还是在当年初雪时死了。”
陈敛与昔年太子有伯牙子期之好,两个可怜人,权贵们翻手云覆手雨,他们裹挟其中,身不由己。闻弦歌而知雅意,时下他自然明白刘钰所指为何。
“莫非,你觉得自己是个大善人?”
陈敛凉声奚落。
“横竖一死,死在你宫里和死在老师府中,我不认为有什么区别。”
“更不认鹤该对你抱有感恩之心。你所作所为,不过是老师所为的另一种延续罢了。”
刘钰听罢不再辩驳初心,覆水难收,一切徒劳。
“这一杯合卺酒。你我合卺连理,不枉你我十年夫妻。”
陈敛话回正题。
“这酒里面还有什么?”刘钰明知故问。
陈敛温柔地笑了:“有你的归处。”
刘钰立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