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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独骖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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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我,很好。”但刘钰居然也跟着笑了。

“我了结在你的手里,青麟这辈子便都会恐惧。毕竟,你杀了我,也可能会杀了他。”

“不。”陈敛果决地否定,“他和你不同。”

“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暗金的床帐投下阴影,陈敛面目五官在此刻皆晦暗不明。

“不过,念在少年心动,在你饮下此杯之前,我予你另一个选择。”

陈敛语气变得温和,似在追忆昔日流光。

“当然了,如何抉择在你,我尽数成全。”

刘钰显然已经漠不关心,但仍是道了句:“且说说吧。”

“一条路,我会送你出宫。对外称你死了,换你余生自由,做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

这是你曾经渴望的,不是吗?”

“哈。”刘钰皱眉:“难不成他会听你的?”

“只要我想,他什么都会听我的。”陈敛笃定地道。

刘钰微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并未接受他的这个提议。

“也是。金银钱财用之不尽。旁人也许欣然接受,但你一定不会。”

“既见美玉,何惜木石?”陈敛语气中浮出不易察觉的悲伤,奚落之中,似有几分自嘲。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寻常人只道物欲如此,殊不知,权欲亦如此。”

“你俯瞰众生已经太久,也许曾经你没有想过这样,但终究一步步走到如今。你又如何受得了被旁人轻贱俯瞰的滋味呢?更不必说,是被那些你眼中的无知庶民,卑贱蝼蚁……”

陈敛凄凄地笑了。

“果真与我想的一样。琼郎,你没变过。”

即便今日纵虎出柙,却也不是当初啸于山林的兽王了。

“老师也好,你与我也好,我们都深谙此道,所以老师从不忧心我会逃,他也绝不惧你丧了斗志,甘愿将这天下对弟弟拱手相让,做个富贵闲人。”

陈敛垂下眼睛,抚摸金杯上的祥云纹路,“我们两个,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们只能和他一样,在这条路上磋磨此生,一去不复还。他余生残年权柄荣华,便都牵系在我们二人身上。”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琼郎你登上帝位,却过河拆桥。更没算到,我背叛他。”

刘钰却笑了,否认道:

“不。他是弈者不错,却也明白自己亦是这帝京众生棋枰上的一颗棋。”

“以他洞悉人心的本事,想必早能料到,但局势便是如此,又能奈何?只能眼瞧你我、瞧着事态与这帝京棋局一步步沉沦,投圜自困。”

刘钰话到此处,径自拿起金杯,“你予我甘醇也好,鸩毒也罢,我全然接受。”

陈敛两目低垂不去看他,轻声解释:“我已让人仔细调和过,入口应是缠绵甘甜的。”

“让你费心了。”刘钰语气中竟含着真诚谢意。

“但我还要加一味自己的佐料。”

刘钰道:“在书案后的多宝架上,漆金烟炉那一格,你拨动炉盖玉珠,内藏机巧自开。其中有一方玉匣。你将它拿来。”

陈敛倍感狐疑,却还是依刘钰之言起身去了。

果不其然,在刘钰所说之处的烟炉仅作装饰之用,外看漆金戗银,华丽无俦,内胆却是朴实无华的玉质。看得出此炉被主人悉心保管,虽久无使用痕迹,但内外复杂的龙凤雕饰上全无一丝尘埃。

寒玉色泽清丽悦目,陈敛触摸上去,玉质虽然温润,其寒意却当即传至指尖,仿佛有拒绝被人触碰的疏离。

这居然是大崇宣景皇帝的珍视之物吗?

陈敛也不知道他还有这般看重的物件,旋即望向内中,所藏之物却非名贵珍宝,而是一方玉匣,与一柄朴素到通体无饰的湘妃折扇。扇面应是好绢,只是瞧着有历久后的微微泛黄。大抵有不少年头了。

陈敛没再多看,只拿起玉匣回返。

一路上这数十步,他两次三番想要立刻打开看手中玉匣所藏又是何物,却还是莫名地忍着回到床前,同刘钰一起开启这个封藏多年的秘辛。

匣盖错开,两双眼睛注目下,陈敛望见了其中的东西,不由呼吸一滞。

青玉瓷瓶,红绸封口……这东西他识得!毕竟不久之前他才用过,并加在了刘钰那杯合卺酒中。

居然,也是一瓶‘仙人骖鸾’。

短暂沉默过后,陈敛嘲弄地道:“原来琼郎与我这般心有灵犀。”

刘钰语气反倒颇为松快:“是吗。”

刘钰:“你我毕竟年少相识相知,怎会不知彼此的心思呢?”

陈敛抚摸着这熟悉的瓷瓶:

“历尽劫数,羽化登仙。”

“琼郎正是好年岁,不必哀哀品尝老迈之凄苦。”

他语气纵极尽漠然,心里却抑不住的波涛汹涌。原来刘钰早就为自己准备了这个东西……!

见刘钰已愉悦地拿起酒杯,陈敛蓦地站起来,背过身去,紧紧闭上双眼。

阖殿寂静得呼吸可闻,于是身后徐徐滞重的痛苦喘息便更为清晰。

……

陈敛听着,那些痛苦的呻吟声开始不断钻入他的耳膜,随着一种无形的痛楚,齐齐汹涌地侵入他脑海……饶是再狠心的人也已不愿继续听下去。在血腥气开始弥漫时,陈敛再待不住,心中拼命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动静,可脚下如同被无间地狱来的厉鬼死死拖住一般,半步也挪不得!

他攒了攒力气,终于迈出步子。衣摆绣带迤逦从龙榻上退潮般抽离,跟随主人离开这方金柙般的龙榻。

榻上刘钰在最初五脏六腑扭结又被捣碎的剧痛过去后,躯体趋于麻木,他渐渐已不能掌控自己的呼吸,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万物混沌,只一个颀长而清瘦的火红影子,翩翩地从他视野中意图退场。

厚重而柔软的罗袍大袖蹭过他抽搐的手背,刘钰麻木的五感似倏地被唤醒,那些痛处便又变得鲜明,他攒了攒自己此生最后一道力气,竭力地挽了一把,试图挽留将要从他手中失去的一缕软红。

但那绯红的颜色太过轻盈,如云如水般地从他掌中无情流过。

他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当陈敛听得身后喘息开始愈发微渺时,终于不忍再停留,决然意图大步离去,蔽膝下流苏曳地,腰间金缕绣凤的软红绦带随之翩然而起,恰似暮时逐天的一只火凤,振翅飞去。

可就在此刻,陈敛才行了两步却驻足迟疑。旋即他从袖下摸出一方蜀锦帕子,反手挥袖一拂。

与这满室喜红格格不入,那是一方翠色的帕子,飘蓬般在空中回旋,终至缓缓落下,覆住宣景皇帝鲜血流溢的龙颜。

在气若游丝的呼吸间,也即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刘钰认出了那方帕子。

浅竹叶色的妆花蜀锦,用银线绣着白鹇临水图。

白鹇回颈梳羽,而幕景中翠荷欲滴,菡萏才刚露出粉嫩花苞,正是初夏好时节,一切相映成趣。

这是他初识陈敛时所赠——

卿既如此爱雅,又衣饰荷花,本宫想起禁中内库有这点闲着的料子,便让绣娘妙手,成就这一幅图景,正与卿相配。

愿卿岁岁无忧愁,恰如此鹇,享池水浮花,观天地自在。

那是他送给陈敛的头一件阿物儿。

带着他初遇陈敛时的惊艳,与对陈敛发自本心的祝愿。虽不是什么顶顶值钱的东西,却是他见到陈敛第一面时的所思所想。可是,爱与恨,怜与夺,悠闲与惊惧,一切,不过在一念之间。

逃不过食髓知味、逃不过欲壑难填。

病鹤埋骨,白鹇新飞。

十年至此。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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