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在宫中凭心漫步，他只带了余棠，和一把剑。承霜剑。

这是皇考留下的、守护母妃的东西。如今，这把剑传到他的手中。他会用它来守护母妃和他的心上人。

严冷的雪已经停了，金轮洒下温明的光影，如温柔的母亲怀抱着龙楼凤阙金瓦琉璃。刘璟此行看似随心所欲出来踏雪寻梅，实则不多时已经准确地到了坤颐宫。

坤颐宫乃是皇后居所，但时下黑幡招展，丧缟高悬。黑与白，在寂寂的宫殿中无声飘拂，起起落落，如同空中游弋着一条条老迈无力的病龙。

“怎么回事？”

余棠询问跪地行礼的值守宫婢。

为首的宫婢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答案出口时语气虽然怯懦，话句却分外熟练：

“中宫殿下在为大行皇帝服丧。”

“服丧？”刘璟狐疑，语气中不乏讥诮：“小王还没有替皇兄发丧呢，怎的嫂嫂消息这般灵通？”

坤颐宫的宫婢低垂着头：“陛下，丧幡是在两日前就已经布置了。”

陛，下。

“你叫我什么？”刘璟脸上流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宫婢似乎是受人教导过，再度谨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称谓：

“陛下。”

刘璟垂目看了看她，唇侧笑意未褪，目光依旧寒凉如水，有洞悉与审视的意味。

跪地的多数是妙龄少女，最年长也不过二十来岁，依礼，包括皇后在内，阖宫应随皇帝殉葬。更不必说雍王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得来江山，是万万不会留下她们的。

刘璟一言不发，沉默须臾后大步流星径直前去。

暗金袍服上的金缕蟒纹被日头耀得流彩四溢，迫人眼目，刘璟没有再说什么，也没让众人平身，只是踏过这一块块青玉石砖，暗色袖幅掠过跪地的众人往殿中去。众人把头更低垂，不敢去偷窥刘璟的表情，生怕招来刘璟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雍王宽仁，礼遇下士，这是宫里宫外都知道的事情。也许，殉葬的事会有一丝转圜呢？许是因众人都各怀鬼胎，又惴惴不安，中庭愈显得死寂难捱，只听到丧幡在风里飘荡时的一点渺茫动静。

余棠上前轻轻推开皇后待客主殿的镂花门。

漏进来的日光没能照亮整个内殿，仅是皇后所跪坐处有一小方光明，那泊日影无力地笼罩着女人曼妙的身姿。皇后当初的陪嫁侍女也如她主子般，静默跪在一边。而她们身后，隐没于黑暗中那些幢幢小山般的模糊影子，是禁中内廷为她们筹备的……寿材。华丽精致的新漆棺椁。漆面如镜，映出刘璟孤峭的身影。

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个女人并没有太大反应，依旧安静跪在原处，只齐声轻轻呼唤道：

“陛下。”

柔软的女声穿过一道道丧幡传至刘璟的耳朵，这声音使刘璟开始有了实感，他开始意识到这只是两个渺小的、漂亮的年轻女人，他们还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像花还没开到荼蘼、流年也远远未至花事了却的境地。

刘璟向前走，手拂开低垂的丧缟，在他们身前停住。他注视着地上的女人。

皇后瞧着有二十许，未着浓妆，只是简单梳妆，素衣加持，一张面容上的五官排布却犹可见绰约秾艳。

她实在很美，刘璟很少这样近距离观察一个女人。

与大哥相关的任何人，他都欲杀之以绝后患，不过出于贤君之美名的考虑，他还在左右摇摆，未下定决心。刘璟一面想着，一面俯视着皇后的脸。这是将死之人，但透过这张脸，刘璟仿佛隐隐能看见盛夏绽放的花影，以及许多美好的意象。那一瞬间，他跟着回忆起了柳花飘扬、云影朦胧的夜晚——他初遇陈敛的时刻。

他不由动了些恻隐。

两个女人都没再出声，只是恬静跪坐着，面色宁和，像是半点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慌张。

皇后进宫后的生活应很好。

余棠将她的大宫女“红株”叫去外面问话，这才得知，皇帝居然从未在此处过夜，也从未传皇后前去侍寝。帝后夫妻就像内阁值房里面的大臣，除了商议宫中开支用度，节庆礼仪，其他一切都鲜少谈及。

没有那个男人的爱，她过得比陈敛好太多了。

大哥并不爱与外人多亲近。要时刻维持人前那副贤明君王的模样，实在又累又麻烦。

红株自然不知道雍王在想什么，只是说，奴婢是将死之人，便不瞒陛下了。

许是雍王来此并没有表露出要立即赐死所有人的意图，这也让红株渐渐松懈下来。

刘璟并不知道为什么大哥明明不爱女人，却要娶这个女人。过往十年，刘钰鲜少选秀充实后宫，耐不住礼部催促得厉害，只会随便塞几个人……仅仅只是将她们封为末级，也不会临幸。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皇后？刘璟多少好奇着，便让红株继续讲。

红株对他们娓娓道来：主子乐于这样的生活，是因在出阁之前本就有属意的人。

刘钰的皇后，闺名“悦芍”。将门千金，玉貌潋滟。

她的芳名刘璟从前也是听人提起过的。所有人都说，悦芍金枝玉叶，将来必要嫁给名门。满朝的青年才俊无不期许，挤破了头千追万逐，只为了小姐香车能从他目光中过一过，也许风大的时候能瞥见小姐惊鸿一面。即便不能，沾沾这股馨风都是好的。

但悦芍却爱上了一个卑微如草芥的男人，实在匪夷所思。

那人只是一个看守北城门的侍卫，因为悦芍经车坠扇，两人误打误撞相识。悦芍将其收作随行护卫，好在男人读过些书，悦芍便找母亲给他个闲官做着。很快，此事沸沸扬扬闹得将军府上下知晓。悦芍并不遮掩，而是向老将军直言，自己要嫁给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