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对着自家明珠那张明艳的脸庞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话,过了很久蓦地吼叫道:你说什么?!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人家要如何看我?我这老脸要往哪里搁?再说了,嫁给他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悦芍对他的怒吼无动于衷,在他吼完一通后,只是淡声道:
他对我好。
老将军闻言气极反笑,冷笑过后,警告道:家丑还没外传之前,你必须寻个稳妥人家嫁了。
悦芍坚定且执拗:任何人我都不嫁,我只要嫁给他。
老将军震怒之下狠狠掌掴,但悦芍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
老将军怒斥:不准!
若不是他,嫁与谁都一样!
老将军:并不一样!你跟着那个穷小子,一辈子有吃不完的苦。
老将军坚决不许他嫁给那个侍卫。
好,那么,既然要嫁,我便要嫁给这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衣食无忧,你总算满意了?悦芍知道谈不妥,只得对父亲恨恨道。
老将军正在气头上,说,好。
老将军明白,任性的女儿不会就此作罢。因此他要快一点,更快一点。
将军夫人以为老爷子气消了会从长计议,谁知,老爷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才半个时辰,便出来径直入宫请旨,请求皇上将悦芍收入后宫。
临出府门,老将军甚至还交代别人盯紧了这一对小鸳鸯,话毕犹不放心,干脆叫来刀兵把府外给围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他要断了他们私奔的念想!
因是有昔日从龙之功的遗将,皇帝见了老将军,沉默片刻笑了笑问,真要把她送入宫中吗?皇帝语气温和且尊重,卿可知,这或许并非她的意志。
老将军掌管西南军务多年,平乱有功,当年也是坚定忠于太子一党。这样的心腹武将,刘钰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皇帝垂目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军,思索须臾道:其实,卿之掌珠皎皎如辉月,合该托付于更可靠的人。明珠犹有藏珠匣,皎月也须轻云绕,未必是要权贵之家。只要是令千金中意的,便是让良入赘也未尝不可,佳儿佳婿,卿何不成就一段佳话?
老将军立刻道:不可!
老将军说,皇上,你我都是男人,男人得了权势富贵,谁不会起了三妻四妾的心思呢?谁还能一如当初?王莽谦恭未篡时。老夫不会用我女一生幸福来试旁人的真心。
小女涉世未深,只贪恋眼前温情,却不知人心险恶。也怪老臣,从前和她母亲是太过骄纵她了……皇上,臣意已决,还望皇上成全!
老将军的声音软了下来,不难听出其中有哽声。御赐的绣墩他从进门起便未理睬,此刻更是跪了下来。
皇帝良久没有回答,于是老将军便这样一直跪着,没有起来的意思。两人均是一言不发,弥漫一阵邪诡异常的沉默。
由是,皇后这样入了宫。
……
痴男怨女,自缚情网。
想到这里,刘璟脑中也开始浮出荒诞的想法,这一场赔上身家性命的豪赌,若是大哥赢了,饮鸩骖鸾西去的人是自己呢?大哥再度得到了天下和他的所有,那么,陈敛也会这样跪在地上,成为随殉的‘皇后’吗?或者……成为自戕的烈臣?
眼前皇后清瘦的影子开始莫名地渐渐和另一个影子重合,他隐约从那人影上看到了熟悉的轮廓,就在此刻,皇后的绰约芍药面赫然变作了陈敛清艳而锋利的眉眼!
刘璟心头略略震荡,恍惚间有一丝怀疑:真的是他得到了天下吗?死去的真的是大哥,而不是他自己吗?
究竟是我梦蝴蝶,还是蝴蝶梦我?
定睛一瞧,那人影从未变过,仍是皇后曼妙的影子,等待他宣判她的死。
刘璟良久没有回应,宫婢呼吸都变得忐忑。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刘璟开口轻声道:
“让皇后出宫吧。”
婢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讷讷地抬起头,试图从雍王的脸上找到确认。但雍王的面容在稀薄日光的烘衬下仍旧冰寒如初,瞧不出任何端倪。
余棠附和道:“奴婢这就着人拟旨。”
整个坤颐宫霎时都被突如其来的硕大惊喜充斥着,在诸人都还在云里雾里时,刘璟已经离开。
无人知晓的时刻,刘璟心中冰封已久的雪川下有一股暖泉暗暗涌动,皇考在时曾直言,这不是帝王心中该有的东西,但他无法克制,像趋暖的乳兽,赴火的飞萤。对这一切他有着本能的自私、依恋与贪心。
也正是这份贪心,使得他一念恻隐,也使他杀兄夺位万劫不复。
对不起……
父皇。
儿此生胸无大业,非效尧舜,得此天下不过是穷途末路,一己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