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成江仍然死死盯着那个位子,此时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几乎所有人都带着长假未散的慵懒和疲惫,起得这么早还得花些日子去适应。
时不时有一些还算有些精力的后来人,嬉笑着走进来,刚要拍着同窗的肩膀开口讲讲自己的假中逸事,突然发现今天已经坐好的人都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安静与认真,低头琢磨着桌上的书,一副投入求知的模样,十分怪异。
台上先生明明还未到,虽不知缘由,但抱着随大流的想法,那些嬉笑的学生也不敢再继续开口了。屋内始终沉默着,在这种似乎有人暗中盯视的安静中,也越来越满了。
而那个位置上始终空无一人。
温成江抿唇也越来越紧,眉头也越皱越紧,站在他身边的孩子觉得这个人周围正散发出一种能叫人五脏六腑都冻起来的阴沉,比真正的寒冷天气要刺骨得多,也可怕得多。
他想开口告诉大人实情,让他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但是又不敢开口,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得到怎样的一种回答,也不敢主动和这样一位高官说话。
斜后方窗外的沉默持续着,而屋内,轮到今天来讲学的朝廷官员也走了进来。他不是第一次来了,虽然喜欢教书,喜欢传道授业,但是实在不喜欢教太学的孩子。
之前按温丞相定下的规矩轮到他来的时候,这里的孩子们个个那叫一个有恃无恐:不听讲,恣意说笑的有;不守纪,自由来去的有;不到场,人间蒸发的也有。
虽然他是师,他们是生,但是有资格坐到这里的学生,哪一个不是高官侯爵家的孩子,难道他真的有胆子因为他们不好好读书去收拾他们吗?得罪了那些高官侯爵,他自己的官位不想要了吗?
他不求在这里能被当成一个师长一样被尊重,只求保全自己,不得罪他们,尤其是不得罪他们背后那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家族。所以他向来是抱着完成温丞相交代的任务的心情来这里教书的,他在台上自话自说,其他人也自由自在。
但是今天不同,他走进来后先环视一圈,发现今天没有在太学外面就能听见的笑声和说话声,也没有了看着他走进来斜着眼睛睨上他一眼,然后继续说笑,像见了一只苍蝇飞进来一样毫不在意的豪族子弟,要一遍一遍劝说才能停止说笑的那位安公之子。
看着比平时安静得不少的孩子们,人人都在低头读书,心里突然燃起了一种众人一下子明白知识之重的欣慰和感动。
事不宜迟,赶快趁热打铁,在他们还有读书的心力时,开始讲授吧。
于是他很快便开始了今天的讲授,抑扬顿挫的声音,很快连自己都沉浸到了典籍当中。
而窗外,静静站着的温成江听着屋内的讲授声,郎朗的读书声,看着屋内儒雅温和的先生,居然垂下眼来,有些失神。
他原本只是来监督温居明到底有没有在这里好好读书的,结果没有见到温居明的影子,居然站在这里听起了课。
那位官员讲得很好,每一句都细致入微,他记得之前什么时候和这个官员聊过几句。在此之前,温成江就知道这个人是有名的通经大儒,学识深厚,对一些古籍见解独到。
虽然当时因为名额有限,他没法把此人提成博士,但是因为他当时说过自己喜欢讲学,所以温成江就把他编到了讲学的先生当中,如今看来,自己的决策并无错误。
只是看着这样好的先生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温居明却不知道又在哪里闲逛,他心底泛起一丝难过,为他肆意糟蹋这样好的机遇,也恍恍惚惚地回忆起自己年幼时的经历。
他年幼时,是根本不可能有资格走入这种级别的学堂读书的。这些学子们不以为意的桌子,记载清晰明了的简牍,甚至还有为了不过于枯燥无味而画着各种图画的丝帛,他曾经通通没有,不光没有,连想象也想不出来。
他出生的那个村子即偏远又贫寒,满腹经纶的人根本不可能留在那里教书,而其他的父老乡亲,却又完全不会识字读书。
他们会种地,但也只会种地,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说,如果只学了种地,你怕是要种一辈子的地了。
那么除了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未来,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其他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当中,找到了答案。
他们在午后晒着太阳,或者在傍晚蹲坐在墙角,几波人聚在一起,扇着扇子,捻着石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自己的见闻。
在那些夹杂着一大堆吹牛一大堆瞎编一大堆道听途说的聊天当中,有一条被他们不断提及的路,那条路可以通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但是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受制于自己的水平,永远也碰不到那条路,就是读书,考试,然后做官。
这种在所有人心中都不以为意当个闲话聊的道路,却被小小的温成江记在了心里。他从小就意识到必须要读书才能走出那里,他想要读书,想要考学,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渴求知识,也很难找到愿意教他读书的人。
直到后来,从村子外来了一个人,他是一个贫穷书生,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无妻无子,嗜酒如命,在村里找了间谁也看不上的破旧小屋子勉强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