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找村子里的人讨一些最劣等的酒喝，几乎没过几天就能看见他喝得酩汀大醉地倒在田地边上，等着路过的人发善心扶他回去，他倒是有些知识，动不动就拉住过路人，要给他们讲一讲哪个字如何读，指代什么。一开始还有人听，后面再拉住人，也只会被厌烦。

若只是这样还好，只不过到了后来，他与村中的人熟悉以后，脾气之差也越发明显。

他喝醉酒之后常常污言秽语，看见路过的人，会突然大骂，拿东西砸人，有时是土块，有时是树枝，很快，他被其他人叫做“老疯子”。

温成江并非不知道“老疯子”的脾气，甚至也曾在路过他那间破屋时，差点被土块砸到，但是为了他那一点学问，他咬了咬牙，还是去找他拜师。

他知道自己肯定要吃苦，但是他没想到要吃那么多苦。

自从拜到他门下后，他几乎揽下了老书生的所有事情，从清晨起来挑水到扫屋到去小院子里浇菜到劈柴生火再到每天做饭洗衣，只要稍微有一点不顺心，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外加拳打脚踢。

喝醉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以前是拿东西砸路人，有时候来几个血气方刚的，一下子被砸发起火来就去和老书生打架，老书生几乎谁也打不过，只能挨了打悄悄缩回他那间破屋，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但是现在这么个小孩子主动找过来，还是为了他最得意的那些知识，可是给足了他势头，真叫他好一番扬眉吐气。

从此以后他喝醉后从砸路人转成了砸温成江，反正小孩子又打不过他，至于为什么是他挨打，他自己找过来的，当然是活该了。

而所谓的讲学，他最引以为傲的那些知识，其实也就是拿一个漏水的破碗，沾着水在石头上比划，教几个字，教几句经。

而温成江学得慢要被骂，学得快……则会被打。他永远记得一个冬天，他被冻得手指通红难以弯曲，但是仍然沾着破碗里已经半结冰的水在石头上快速写上了老书生刚刚教过的几句诗，一字未差。

那个老书生看了看他写的诗，又死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突然没由来地勃然大怒，把碗狠狠砸在温成江的脸上。

已经浮着好几块冰的水泼了温成江一脸，而碗尖利的边缘在他额头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冷水和血一起沿着眼角缓缓流下，他只能垂下眼眸，感受着黏腻的血热着留下的痕迹，连哭都不能哭一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学得比先生更快更准也能成为一种不尊重。此后他便非常聪明得开始装傻装笨，一次就能学会的字，他故意问上好几次，老书生一边骂他蠢，一边从他身上找到了自己半辈子没找到的来自他人的重视，就这样从手指间漏出几句最简单的经书诗文，像世上最尊贵的皇帝降下的丰盛的赏赐。

而温成江就靠着这一点点最简单的知识，熬到了他有机会离开那个村子去更远的地方找下一位先生给他教书，也正是因为他并非一字不识，下一位先生才愿意收他为徒。

而他始终觉得，比起那多年后看来根本没多少用的最基本的知识，他从那个老书生那里学到最多的居然是练成了一副百折不挠的性子。

毕竟很多年后他有资格踏入朝廷最全面的藏书阁，那里的藏书都是由世间最具盛名的通经大儒们用毕生修订的，全面且准确。

而他坐在其中翻阅经书时，才发现当年老书生教的那些最简单的东西里，甚至还有很多东西是错的，这么多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记错了，还把那么一点肤浅的知识当成是自己远高于他人的意义。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温成江的第一位先生，是他教温成江识字，助他走上了如今的这个位置。

许久后温成江功成名就，仍然喜欢时不时去藏书阁读书，读书已成习惯，已成人生。对他来说，那里所蕴藏的学识比世间一切都要吸引他，那是他一无所有时唯一愿意托起他的一条路。

而有一次，温成江从古书古卷里抬起头时，藏书阁外阳光正透过窗子洒进来，被窗框切成一道一道的长条，灰尘在阳光下无处遁形地飞舞着，随着屋内细微的气流流淌，而他脸上也罩着那一条条的阳光，刚好有一条洒进了他的眼眸，他抬起眼望着太阳，眼瞳里是揉碎的金色，回忆着自己的来时路，即有不可思议的际遇，也有他百折不挠的拼搏。

过去他站在村子里，告诉其他人他要读书，要做官，要离开这里。周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嘲讽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那时也是同样的正午，太阳烈到难以直视，干燥的风也是这样一阵阵掀起地上那呛人的沙土。

但是温居明呢，他和他完全不同，他不用像自己一样为了唯一一点渺茫的希望拼上一切。

他一出生就有资格坐在全天下最好的学堂里读书识字，不必像他一样为了能走出贫瘠的村子而拼尽一切，受尽屈辱地去哀求知识；也不用忍受先生喜怒无常的脾气，毕竟这里的先生很少对太学生发脾气；他们所学的也是全天下最准确的一版经书，经过无数大儒的修改，不会像他一样多年后再从头改那些年少时无可奈何地记住的错误。

只是无论多好的学堂摆在他面前，温居明始终觉得这一切都平常得仿佛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所以当他不想学的时候，终究是不会去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