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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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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心里舒服多了。温居明看着窗外被爹一笏板抽在地上站都不敢站起来的那个姓安的,心中非常畅快,颇有一种路见不平,刚想拔刀相助,发现已经有人上去相助的痛快,能看见正义伸张,自己还不用惹麻烦。

心中快乐难以掩饰,他开始拉着身边坐着的几位小声聊了起来。

“那笏板打人可疼了你们知道吗?”他尾声轻扬,声音中全是幸灾乐祸。

身边学子听见立刻来了兴致,“你也用它打过人?”他们上半身全都倾斜过来,开始听温居明说话。

“我用它挨过打。”

周围立刻传来嬉笑声,大家看着安公子嚣张气焰被熄灭,又听着温居明的打趣,早上早起加上上学半路又遇到丞相后心中积郁的闷气全都消散,学堂里开始洋溢起活跃的气息。

温居明随意地说着,看着大家都笑了起来,自己也笑起来,随手用手肘支在堆得满满的桌案最顶端那些简牍上面,打算再看一看窗外后续如何,不过支上去才想起来简牍上面的灰还没擦,不过此时发现为时已晚,算了,那就先不擦了。

他以为他又会听到爹的怒吼,毕竟之前他惹了爹不高兴,不就是被气急败坏地大吼了一顿嘛,而且刚刚其他人也告诉他,昨天丞相来学堂检查功课,几乎把大家都骂了一顿才离开。

但是与他所想完全相反,他悄悄盯着爹看了有一会儿了,他爹站在外面脸色极其阴沉,眼神像尖刀一样扎在那个跌坐在尘土里的安公子身上,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种十分诡异的沉默之下,本来被温居明逗笑开始小声嘻嘻哈哈说话的学堂众人也逐渐察觉到异样,里里外外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集中在那个沉默了很长时间的丞相身上,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丞相这种暴怒后的平静,非常不寻常。

而温成江没有关心学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始终死死看着眼前这个捂着脸,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态昂头盯着他的少年,脑中回响着他那句“我能杀了你”。

“我能杀了你,轻而易举。”

类似的话曾有人拿来警告过他,在他权势还不够稳定的时候,在他刚刚拜相身后基本只有陛下一人支持的时候,在他和陛下下定决心对当时满朝的权贵和侯爵进行改革降利收权的时候,好巧不巧的是,用这句话警告他的人,和这个孩子背后的家族,都是同一批被打压下去的高爵。

他上次见过这个孩子就有些厌恶此人德行,但是念在孩子年纪尚小,尚未成熟,就先放过一次,但是此次出口之语,敢把杀人当做威胁,不像是孩童年幼不知对错能说出来的气话,反倒像是在家中耳濡目染,以死威胁起来才如此得心应手。

这才是真正令他沉默如此之久的原因,他从这个敢掐着别人脖子以杀要挟的孩子背后,看见了那些很多年前恣意嚣张的豪族,过去他们真的拥有着掌握他人性命的权势,他拜相之前他们说取人性命可不是无能为力下的气话。

许多年后,他们的权势被温成江压得所剩无几,再也不敢在明面里如此张扬,藏匿起来很久很久没什么动静,久到温成江以为那些人真的已经有所好转,他就又在他们对自家孩童的言传身教里看见他们深藏的狰狞。

他终于发现,当年那些敢私自杀人而不上报朝廷的侯爵们,那些敢私自敛财妄图瞒天过海的侯爵们,只是被压下去了,不是死光了,更不是改邪归正了,他们只是不敢在明面上,招惹他温成江了而已。

温成江这样想着,背着双手攥着笏板弯下了腰,俯视着这个少年,用一种低沉平静地像是谈论天色的语气轻轻唤起他的名字:“安金埒。”

安金埒整个身子狠狠一颤,他没想到丞相其实知道自己的名字,更没想到本来应该大发雷霆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的丞相,不知为何突然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轻呼他的名字,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看着弯腰为了离他更近,又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的温成江,嘴张了又张才吐出两个字“丞相……”

“安金埒,”温成江语气越发平和,语调却越发低沉,“我不知你是跟着谁学会了这么肆无忌惮地以杀人做要挟,但我希望你记住我将要说的话,也希望你把这句话好好传达给那些把这种手段教给你的人:无爵无官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的世道,是爵从官,官从法,法维天下,如果你们还怀着之前那种权势滔天还无所畏惧的态度活着,草菅人命,就必然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温成江的话戛然而止,他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金埒,眼眸低垂,看他不再只是对后辈的不满,还藏上了另一些更深思绪,让他的眼神冰冷,看得人胃都有些抽搐。

学堂寂静中,几乎每个人都听懂了丞相的意思,他的语气不再是严厉的批评,而是一种深沉的警告,他不再像昨日那样怒喝吓得学堂里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那是一个先生对学生不学无术的不满。但是今天,他平稳地说着的话里,藏着一种碾压众人的威严,他在警告安金埒,你若是敢动手,我也敢对你动手。

温居明都有些惊讶,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爹以这幅模样看着谁,他一直以为爹因为他不来上学对他大吼就是最生气的模样了。结果今天一看,虽然爹此时说话反而平静很多,但是他敏锐地发现,这个姓安的是真的把他爹惹到暴怒了,暴怒到已经不打算接着通过严厉批评来纠正这个人了。

这时候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比所有先生都严厉的人,拥有着比所有先生都更高的权力,那是几乎实质的高权,他吼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要被劈头盖脸大骂一顿,不免难过,但他真正发出警告之时,一股寒意沿着每个人脊背上升,每一个人都觉得真的可能会出人命,开始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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