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丞相,而这就是丞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最终打破这一切沉寂的是今日轮到的教书先生匆匆赶来的脚步,今日有些事情耽误,让他来得比平日晚了些,本来短短一会儿也无伤大雅,直到他走入院中,突然听到了丞相的声音。
最令他恐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来迟不要紧,来迟还被丞相发现可就不得了了,这不得被痛骂一顿,无奈之下他只好急匆匆地踱着碎步一路小跑过来。
只是不幸中的万幸,今日丞相似乎没什么心思批评他来迟,他转过身看着小跑过来的教书先生,斜睨了安金埒一眼,“进去读书。”
安金埒如得大赦,捂着脸狼狈地从灰土里爬起来,连满身灰土枯叶断木枝都来不及打一下,便急匆匆钻进了学堂。
学堂之外便只剩下温成江和梅仲犬,温成江盯着眼前的孩子,只见那孩子一直低着头,双手不停抓攥着衣服又松开,悄悄抬眼与他对视只一刹那,就又满眼惊恐地把头压得更低。
温成江心底有些难过,从安金埒的话中,他知道可能是自己昨天把这个孩子带进去才导致他今日被欺负,为了表达一些歉意,他走上前去,亲手为这个孩子理了理被安金埒抓乱的衣服和头发,理得整整齐齐后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有错,你不必离开。”温成江告诉他。
他还想对这个孩子说些什么,但是他现在得赶着上朝去了,陛下等不到他八成会带着大家一起等,他可不能让满朝文武通通等他一早上。
于是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向学堂外走去,毕竟早朝已经迟了。
直到学堂里完全看不见丞相的身影,众学子连同先生才齐齐大松了一口气,温居明与周围人感慨着,“原来那个字读埒啊,这是我今天学的第一个新知识,这么看来,我爹的学识恐怕在我之上啊。”
周围立刻有人憋着笑小声接上,“原来温公子你叫他姓安的,是因为不会读他的名字啊。”温居明周围一小圈人听到此话,全都小声嬉笑起来。
“也不是只因为没文化,也有一丝对他的不满在里面。”温居明小声嘀咕几句,目光扫过周围一圈,还好还好,他虽然来这里不算多,但是也慢慢能和他人打成一片了,倒是个不错的开头,希望以后也能继续这么下去吧。
学堂内先生和学子们都收起了心开始今天的讲授与学习,只有一个人仍然在呆呆地望着丞相远去的方向,甚至连平日里最爱的听学都懈怠了,梅仲犬脑中仍在回想着丞相轻拍他的肩膀,对他说的那句“你没有错”,没骂他,甚至是在为他撑腰。
他恍惚间突然觉得风刮过脸颊带来一股冰凉,抬手一抹才发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
那么长日子里只配站在屋外听学也好,被安公子堵在屋外狠狠推搡也罢,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反正他父母早亡,自己只能到处给店铺做着帮工,身份低微,受尽欺负或者无人在意的日子,总是在他的一生中交替轮换。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吃世间最深的苦,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故而无比坚强,他以为自己数遇不公早已不会被摧毁,他以为没什么能再让自己流泪。
直到丞相的一句话,引得他的眼泪决堤般流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撑腰。
他死咬着唇角拿袖子拼命抹眼泪,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不让啜泣声穿进去打扰其他学子读书。
泪眼朦胧间,他突然看见一只手用两指捻着一块崭新帕子,沿着窗棂的缝隙递了出来,他有些呆愣地向里看,看见丞相的儿子上半身从里面斜靠在窗边,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安慰他一般轻轻一笑。
看着窗外爹离开后突然哭得难以自抑的那个瘦弱孩子接过了自己递出去的帕子,甚至还对着他回报以同样的淡然一笑,温居明觉得,果然一进了学堂,干什么事都比读书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