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總管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敬地鞠躬,退出了苦修室,並輕輕關上了木門。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索倫一人。他走到木桌前坐下,拿起一支老式的鋼筆,旋開筆蓋。
他必須給這場迫不得已的「大規模裁員與降薪」披上一層完美無瑕的宗教外衣。他不能讓保全隊覺得是因為沒錢了才不發薪水,因為那會損害他作為「神明代行者」的威嚴;他必須讓保全隊覺得,這是他們靈魂不夠純潔,是神明在考驗他們。
筆尖接觸到紙面,發出細微而流暢的摩擦聲。
索倫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透著絕對的自信與傲慢。
《關於哈澤拉與勒斯朔分支之純潔試煉》
「世俗之金銀,乃腐蝕靈魂之毒藥。近日,納薩爾施等分支之世俗供奉屢有遲滯,此乃神明之警示,亦是純潔秩序之危機……」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冷笑。威廉的叛逆固然可恨,但這正好給了他一個整肅底層、削減開支的完美藉口。他寫下了那句極其殘忍的裁決:「全面削減哈澤拉與勒斯朔分支百分之七十之世俗津貼,並取消一切非必要之物資配給。」
接著,他在這段話的下方,用重筆畫了底線,寫下了最後的警告:「若有心生怨懟、抗拒試煉、動搖信仰者,即為貪圖享樂之異端。當即解除武裝,逐出莊園,永久剝奪斯洛爾納克之姓氏。」
寫完之後,索倫放下鋼筆,點燃了桌上的紅蠟,將滾燙的蠟滴落在信紙的折疊處,然後用力地蓋上了代表家主絕對權威的火漆印章。
看著這份手諭,索倫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沉的滿意。他深信,在他的精神控制下,那些愚昧的底層保全人員只會感到恐懼與自責,他們會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的寬恕,然後乖乖地接受餓肚子的命運。
這就是他統治這個家族數十年的秘訣——用無可辯駁的教義,去掩蓋最赤裸裸的利益剝削。
他將這份草擬好的手諭平放在桌面上,準備在今晚的冥想結束後,正式向全莊園發布。
他並不知道,這張紙,將成為引爆整個斯洛爾納克家族的超級炸彈。
索倫抬起手,輕輕按了按桌角那枚不起眼的黃銅鈴。鈴聲不大,卻在空曠的苦修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敲在骨頭上的細釘。
不到半分鐘,木門外便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一名年輕的侍從推門而入,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彷彿多吸一口氣都會玷污這裡的清冷。
索倫沒有看他,只是把那份蓋了火漆的手諭往桌面外側推了半寸。
「封存。今夜再交由傳令員分送。」他的聲音像石壁上滴落的水,冷、慢、毫無情緒,「告訴後勤與財務,照我的話做。任何人不得以『缺乏』為口實,擾亂秩序。缺乏,是心靈的懲戒,不是神明的錯。」
侍從顫了一下,雙手捧起那張尚帶著蠟封餘溫的信紙,像捧著一塊燒紅的鐵。他不敢問一句,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家主的臉,只能連連點頭,倒退著退出去,關門時又小心翼翼,唯恐那一聲輕響會驚動什麼看不見的審判。
門合上後,索倫獨自坐在桌前,指節緩慢地敲了敲木面。
他想像著哈澤拉分□□些獵犬般的男人,在聽見「純潔試煉」四個字時會如何吞嚥恐懼;想像著他們把飢餓當成信仰的勳章,把屈辱當成忠誠的證明。只要這套機器還能轉,他就仍是莊園的神。
至於威廉——
索倫的眼神在晨光裡收縮成一條冰冷的縫。他不急著處置。他只需要時間,一點點時間,讓資金斷流的寒意先滲進每一個人的骨頭裡,讓所有人都明白:離開莊園,他們會死;反抗家主,他們也會死。那麼到最後,他們就只能選擇跪下。
樓下走廊,侍從抱著那份手諭一路小跑。擦肩而過的僕役們聞到了紅蠟的味道,像聞到血腥,彼此交換一個不敢停留的眼神。有人在角落裡低聲祈禱,有人把手指按在胸口的徽記上,卻仍止不住顫抖。
命令還沒公布,恐懼已經先一步在莊園裡流動起來,像一條無形的水渠,悄悄把所有人的喉嚨都灌滿了乾渴。
而索倫,回到尖刺木板前,再次跪下。
他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不會倒下的石像,等待夜色降臨,等待那份手諭成為一道真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