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終於止住。喇叭「滋」的一聲回到空白,像一口被硬生生掐斷的氣。畫面沒有立刻切走,而是停在靶場邊緣那面仍在飄的旗上——旗繩抖動,風聲把布面拍得很輕,輕得像剛剛那些砲火與節拍只是幻覺。
就在這個過於乾淨的靜裡,畫外音插進來。不是軍樂、不是口令,是威廉珀崙的聲音——比少年時更沉,卻仍帶著一點被制度磨出來的克制,好像他每一句話都先在心裡簽過名才敢說出口:
《對騎士團下達的命令》
我國的騎士團,從皇帝瑾珀崙開國以來,一直以來都是君主親自統領,這兩千年期間,因為時代的改變,騎士制度也有所改變。因為長期和平安寧的生活,導致君主對騎士團放鬆了管控,騎士團逐漸成為了地方長官的私人武裝,這其實違反了我國的傳統。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國經歷了黑暗的軍政府時期。如今,托克瑪斯歸還了政權,重新恢復了古代由君主直接統治的制度。因此,我要特別頒布五條命令,詳細說明如下:
一,騎士要把忠誠當成自己的本分。
作為騎士,如果這份忠誠的心不堅定,那麼就算戰鬥技術再熟練、知識再豐富,也只不過像是個會動的木偶罷了。要知道「恩義比大海還要重,死亡比空氣還要輕」。千萬要謹慎,不要喪失了騎士的節操,白白背負一個無恥的罵名。
二、騎士必須看重禮儀。
只要是騎士,上從總裁、下到最底層的騎士,這中間自然有官階的高低之分。就算是同一個階級裡面,資歷也有深淺之別,資歷淺的人理所當然要服從資歷深的人。要知道,下級接受上級的命令,其實就等於是接受我的命令。就算是面對階級相同但資歷比自己深的人,也必須守禮貌、表達敬意。
另一方面,上級對待下級,也不可以有看不起人或驕傲自大的態度。上下級要團結一致,共同為國家效力。身為騎士,如果不懂禮儀,這不但簡直是騎士團的黑色綿羊,更是國家的罪人。
三、騎士應當崇尚勇敢的精神。
勇敢是我們國家自古以來就非常重視的美德。騎士以戰鬥為天職,怎麼可以有一刻忘記呢?但是,勇敢有「高尚」和「低劣」的區別。隨隨便便就跟人拚命,這算不上是高尚的勇敢。
身為騎士,應該要明白正確與錯誤,凡事都要經過周密的思考再來行動。遇到弱小的敵人不去輕視,遇到強大的敵人也不會害怕,只求盡力做好自己身為騎士的職責,這才叫做「高尚的勇敢」。
四、騎士要看重信用與義氣。
守信用、重義氣本來就是做人的基本道理,身為騎士如果沒有信用與義氣,就很難立足。所謂的「信用」,就是說到做到;所謂的「義氣」,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想要做到守信用和重義氣,在答應事情之前,一定要先仔細想想自己到底辦不辦得到。如果一時衝動隨便答應了別人,結果把自己弄得進退兩難、不知該如何是好,到時候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五、騎士應該把簡樸的生活當作原則。
如果不崇尚簡樸,作風就一定會變得文弱和輕浮;如果一味地追求奢侈享受,最後一定會墮落,變得厚顏無恥。這麼一來,騎士的志氣就會消沉,節操也會喪失。就連原本的勇敢都會消失,被民眾蔑視,一生都沒辦法享受人生的幸福快樂,這可以說是愚蠢到了極點。
上面講的這五條,是騎士一刻都不可以忽略的守則,必須要打從心底去實行。因為這五條就是我們騎士的核心精神,而「真誠」又是這五條的基礎。如果不夠真誠,就算嘴裡說出再好聽的話、做出再好看的行為,也只是騙人的虛偽把戲罷了。只有真誠,才能真正把事情做好。
畫面來到寢宮。
不是皇宮會議室那種灰冷的高窗光,而是被厚簾削過的暖暗。燭台的火舌很小,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只把床沿與地毯的一角照出柔軟的輪廓。窗外有風,吹得樹影在簾上緩緩滑動,像一種不肯明說的預兆。
皇后布蘭娜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張折過兩次的醫官報告。紙很薄,卻蓋著皇室事務局的紅印;那紅印在燭光下偏暗,暗得像血乾了之後的顏色。
床另一側,小小的搖籃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那呼吸很細,細到像一條線,把整個帝國最尖銳的權力與最柔軟的血緣,硬縫在同一間房裡。
布蘭娜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怕孩子聽懂:「陛下……醫生說,瑪莎琳娜的眼病——根本無法治癒。」
她沒有說「會瞎」那個字。她只是把報告的邊角捏得更緊,指節微白,像用力就能把那句診斷捏碎。
「他們說,是慢慢惡化的病。」布蘭娜抬眼看威廉珀崙,眼神裡沒有控訴,只有母親最純粹的恐懼,「如果她登基之後……看不清法案、看不清戰報、看不清人的臉——他們會怎麼做?那些長老、那些省裡的人、那些靠軍功吃飯的人……他們會拿她的眼睛當理由。」
「布蘭娜。」威廉珀崙抬起頭,語氣平穩,平穩得像在宣讀條文而不是安撫妻子,「《皇室法》寫得很清楚:第一個孩子,就是皇儲。除非——罹患無法治癒的重大疾病,並完成法定程序,才可以變更。」
布蘭娜的睫毛微微一顫:「可醫生說無法治癒。」
威廉珀崙點頭,點得很慢:「無法治癒,不等於立刻就能被判定為『重大』到足以動搖繼承。」他停一下,視線不由自主掠向搖籃,像在確認那個孩子仍在呼吸、仍在這個世界上,「她現在看得到光、看得到人,甚至能追著你我的手指轉頭——眼病還不到那個程度。」
布蘭娜咬住下唇,像想把「那以後呢」吞下去,卻終究忍不住:「那以後呢?如果真的到了那個程度——」
「那也有制度。」威廉珀崙的聲音更低了一點,低到像怕這句話會被宮牆外的野心聽見,「《皇室法》有執政官條款,有監督程序,有責任歸屬。不是靠誰嗓門大就能把繼承權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