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技術。」他直接說，甚至懶得鋪陳理由。

鐸維斯官員這次連眉都不皺了。他像突然明白：對方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三個互相仇視、卻共享旗幟的機構。他把文件拿過來，筆一劃，印章一蓋，動作熟練得像流水線。

「成交。」他說。

天空騎士團代表轉身離開。門闔上的瞬間，鐸維斯官員終於往椅背一靠，吐出一口很輕的氣，像笑、又像嘆。他側頭對旁邊的隨員低聲說了一句，字幕沒有翻譯，只用旁白把意思補出來——

一項技術，一個國家，賣了三次，賺了三份錢。

那句話落在冷光裡，像釘子一樣，釘住了這部電影最核心的荒唐：當「同一面國旗」不再意味著同一個國家，連潛到海底的技術，都能變成內耗的證明。

畫面切到地面騎士團會議室。

一名騎士官站起來，拿著一張零件圖，表情困惑到像要崩潰：「天騎團的螺絲逆時鐘旋轉，海騎團的螺絲順時鐘旋轉。可是螺絲只有兩種旋轉方式，我們怎麼做？」

總裁史密斯坐在主位，先是沉默一秒，接著像終於找到能嘲笑人的理由，露出誇張的自信：「這很容易！同時向左向右就好了！」

騎士官愣住：「同時向左向右？」

史密斯拍桌，聲音響得像砲聲：「你們怎麼跟海騎團、天騎團一樣白癡？兩個螺絲，外面用齒輪固定住。一個順時鐘，另一個自然就逆時鐘。」

騎士官小心翼翼：「這結構也太複雜了吧？」

史密斯露出滿意的笑：「只要海騎團和天騎團的白痴不能用我們的零件就可以了。」

騎士官立刻敬禮：「是！總裁大人！」

畫面切到天空騎士團會議室。

白板上寫著一堆奇怪單字：jhang、chih、cun、fen、jin、liang、cian、dou、sheng、he。旁邊畫著箭頭與換算表。燈光打在白板上，反光刺眼，像逼人把這些荒唐記進去。

一名騎士官正在講解，語氣極認真：「這幾個單字分別代表『丈』、『尺』、『寸』、『分』、『斤』、『兩』、『錢』、『斗』、『升』、『合』。三百三十丈等於一公里。十尺為一丈，十寸為一尺，十分為一寸。一斤等於六百公克，十六兩為一斤，十錢為一兩。」

他停一下，像在等大家喘氣，再補上一句幾乎像惡作劇的內容：「一斗等於一萬三千三百一十分之兩千四百零一公升，也就是大約五點五四三五二升。十升為一斗，十合為一升。大家記下來，天騎團以後會用這種計量單位。」

台下的總裁洛佩茲與一群騎士官，真的在抄，抄得很用力，像怕抄慢了就不忠誠。

散會後，幾名騎士官走出走廊，低聲抱怨：「這也太難懂了吧……誰記得住啊？」

洛佩茲從後面走來，像幽靈一樣接上話，聲音冷：「海騎團用公里、公斤、公升；地騎團用哩、磅、盎司、加侖。我們天騎團絕不能跟那些白癡一樣！」

他停住，眼神像要把人釘在牆上：「還有，我們的地面戰鬥機（Grounaircraft）、潛水戰鬥機（Submeraircraft）、驅逐機（Destraircraft）、巡洋機（Cruisaircraft）、航空母機（Aircraft Carriplane），都要跟他們不同。」

騎士官們互看一眼，立刻齊聲：「是！總裁大人！」

畫面變成工廠，不是那種英雄式的軍工宣傳鏡頭，而是很實際的、吵雜的、油味很重的空間：鑄造爐吐著熱氣，吊車在半空緩慢移動，地上鋪著被反覆碾過的鐵屑。牆上貼著安全告示，字被蒸汽與灰塵糊得發暗。鏡頭掠過一排排半成品的艇體骨架，像巨獸的肋骨被拆開晾在廠房裡。

字幕打出：軍工廠，船體組裝線。

廠長戴著護目鏡，手裡夾著圖紙，站在一張長桌旁。桌上鋪著兩套幾乎一樣、又處處不一樣的設計文件，邊緣都蓋著「機密」紅印。工廠的工程師們圍著，眉頭皺得像把鐵板折出折痕。

廠長終於忍不住抬頭，對地面騎士團的騎士官問：「長官，我們想確認一件事——這個東西，明明是潛艇，為什麼你們的文件上全部寫『潛水裝甲車（Submevehicle）』？」

地面騎士團的騎士官把帽沿往下壓了一點，像在躲避某種荒謬的光。他的回答毫不猶豫，像背條文：「這是總裁要求這樣命名的。」

廠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是不懂制度，他是不懂這制度為什麼要把常識切碎。「可是……」他指著另一疊文件，語氣更小心，「我們這裡已經接了海騎團的潛艇製造。海騎團那邊要的是潛艇，你們這邊要的是『潛水裝甲車』——但艇體、壓載、艙段，說到底都是同一類工藝。更麻煩的是，地騎團你們這套——」他把一張零件圖抽出來，指尖敲在某個螺絲結構上，「你們的螺絲結構太複雜，製作難度很大。照這個規格做，良率會掉，交期也會拖。」

地面騎士團騎士官盯著圖紙兩秒，像在衡量「合理」是不是會削弱「立場」。最後他只把語氣壓得更硬：「目前只有你們工廠能製造。」

廠長愣住：「只有我們能做，那更應該——」

「更應該守規矩。」騎士官打斷他，從公事包裡抽出一份新文件，推到廠長面前。紙張很薄，但上面每一條都像用槍托敲出來的。騎士官逐字念，念得像宣讀軍令：「第一：你們不得對海騎團提及任何關於『潛水裝甲車』的內部細節。包括設計變更、材料配方、螺絲結構、工藝流程。」

他停一下，抬眼補上第二條，像知道對方會想鑽縫：「第二：不能跟海騎團用相同規格的零件。就算能通用，也必須改規格、改孔距、改牙距、改到他們用不上。」

廠長的臉色開始發白，像熱氣被突然抽走。他張口想反駁，騎士官已經把第三條摁下來：「第三：不能跟海騎團用相同的工人。你們要分兩條線，分兩套人。海騎團的人做海騎團的；地騎團的人做地騎團的。名單要報備。」

廠房的噪音還在，但那一瞬間鏡頭把人聲拉得很近：工程師低聲吸氣，像看到成本被硬生生砍成兩倍；廠長的手指捏著文件邊緣，指節泛白，像捏住一塊燙手的鐵。

廠長終於吐出一句很乾的話：「長官……這樣做，效率會很差。」

地面騎士團騎士官把帽檐抬了一點，眼神像把「差」當成必要代價：「效率不是你們要管的。你們只要記住——地騎團的東西，海騎團不能用。聽懂了嗎？」

廠長沉默兩秒，像把某種想說的話咽回去，最後只點頭：「……聽懂了。」

騎士官轉身離開時，鏡頭跟到他的軍靴踩過地上的鐵屑，發出刺耳的刮聲。那聲音像在提醒這間工廠：從今天起，他們不是在造武器，是在替內耗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