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画面像被按了加速键，又如指间流沙，就这样飞速流去。他不能参与分毫，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荆昭一点点成长，看到他一次次购买跑马场门票企图寻找荆征世尸体无果；看到他因为亚萨的污蔑连荆征世的衣冠冢也没办法保全；看到他早早工作贴补家用的同时又不忘四处求学，探寻荆征世还未完成的道路，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医馆眼见着有望开张。

索维利拉人粗暴统治，一步步夺权，当局政府一步步妥协，终于激起民愤。起义开始了，从被剥夺入学堂权利的Omega开始，而后是因为几乎不能生育而被作为泄欲工具的Beta，渐渐地义愤填膺的部分Alpha也加入其中。

抗议的Omega佩戴的白色抑制带改成了红色，那条曾经遮遮掩掩恨不得隐身的性别标志被坦坦荡荡装点在外，如同张扬旗帜，如同熊熊烈火，经久不息。

发放丝带的人的脸逐渐清晰，万曔看着此情此景回忆起两人真正的初见。琵琶湖边，他也递给自己过一条红色丝带。

“来砚？”万曔脱口而出的瞬间，时光倏然顿住，而后又继续一往无前。

“不好意思先生，您认错人了。我叫荆昭。”荆昭礼貌回复的同时，心中涌上一股熟悉感，太阳穴莫名发胀，有什么被压制住的东西好像要喷涌而出。

“怎么了？”Omega的领导者江真发现他神色异样，挡在面前询问道。

荆昭侧身再看，江真身后空无一人。等这次抗议结束真的该休息休息了。荆昭拇指抵着太阳穴舒缓了一阵，才反应慢半拍回复：“没事。”

“接下来我们往哪边走？”江真随即回到正题，“领事馆门口肯定有官兵驻守太危险了，今天Omega很多，我们会顾不过来。但是好不容易凑到这么多人，总归要造出点声势来。”

“那就直接绕着租界走吧，我带路。”荆昭召集了所有Alpha把Omega护在里面。

租界虽然有很多官兵助手，但肯定也不敢开枪。里面住着的索维利拉人不是有权就是有钱，误伤了担待不起。荆昭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改换了路线。

“今天街上怎么没什么人？我以前来过这边给我老婆买首饰，人很多的。”后面的Alpha嘀咕声让荆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今天情况不太对，先回去。”荆昭警觉。

“哪里不对？工作日人少点不是正常，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怎么就回去了？”江真不同意，带动着身边的其他人也纷纷不满。

荆昭还来不及开口解释，一声枪响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声，接下来是更多的枪声。而后后脑勺传来刺痛，他晕倒在地。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头依旧钻心的痛，但已经被包扎妥帖。他口干舌燥，想要够床边的水不小心把杯子打翻在地。

门外有响动，而后又安静下来，再然后一个人推门而入。

荆昭看清来人的脸后几乎要扑过去，却因为大动作牵扯到头部，头痛欲裂栽倒回去。

“别动，对你的伤没好处。”亚萨的话被翻译原原本本传达给了荆昭。

“你抓我来做什么吗？其他人呢，被你弄到哪儿去了？”荆昭双手几乎要把床单抓穿了，恨意传遍周身。

“我请你来替我女儿治病。她是个Beta，怀孕让她得了一种罕见病。我听说你治愈过这样的孕妇。你放心，只要你治好我的女儿，我不会对你的朋友们怎么样。那些激进分子只要好好反省，热爱他们的政府，其实我们是不会抓他们的，反而会保护他们。毕竟年轻人是国家发展的希望。”

亚萨的好言相劝让荆昭头更痛了，甚至连胃都开始绞痛起来。“发展的希望？我们这些人对你们来说不过是廉价劳工而已。摸摸你的良心问问自己，你们在路上抓无辜的年轻Omega让他们替你们生孩子也是为了我们国家的发展？”

“人力资源是非常宝贵的，国家的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我们只是在告诉你们不该浪费这么多Omega的子宫。”亚萨的语气冰冷到极致，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好战国家的领导人来说他非常够格。

“那Beta的子宫呢？极低概率受孕也要被榨干价值，成为消遣的工具？”

“年轻人，这不叫榨干，这叫发挥剩余价值。”亚萨居高临下据理力争，想要把他极端的思想发扬光大。唇边的灰白胡须因为唇角过分用力而上下颤抖让荆昭想起了拖拽荆征世四肢的马匹的鬃毛，也会这样因为动作而上下舞动。

再也压制不住恶心，他吐了一地，吐得只剩下酸水了依旧停不下来。

“你别忘了，你的女儿也是Beta。”

“她自作聪明怀上了反叛者的孩子，她不该因为这种人失去生命，她的聪明应该发挥在更有用的地方，应该为了索维利拉的大一统发挥所有的价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萨是公正无私的，无私到刻薄。荆昭莫名为这位素未谋面的Beta感到心疼。

亚萨看出了荆昭脸上表情的意味，大发善心劝解道：“年轻人，你还没有享受过权力的魅力，也不会知道在这层美丽之下的责任枷锁。等到你真的站在和我一样的位置时，你就会知道你应该把自己有限的精力放在更宏伟的理想上，而不是这些小情小爱上。它们会阻止你甚至阻止一个国家民族的发展壮大。”

荆昭知道跟亚萨说再多也是徒劳，索性用索维利拉语和他表明立场“我是不会不知道你的高谈阔论，也不想知道。但请你记住，我的名字叫荆昭，我的父亲荆征世曾经惨死在你手里，死后还要替你背上几百条人命。你污蔑他推广抑制带是居心叵测，说他用抑制带杀害了几百名Omega。那些人分明是你和你的士兵□□后杀害的。你颠倒黑白，如今还指望我替杀父凶手的女儿医治，不觉得可笑吗？”

亚萨脸上没有恍然大悟的神情，或许他作恶太多，根本记不起来自己曾经虐杀过哪个无辜的医生。

“那很可惜了。我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好好考虑。别浪费了你的才华，你要知道医术其实可以用来交换很多东西。当然我的性命除外。”

他半开玩笑地说完便走出房门，也顺道带走了外面的光亮，留荆昭一人在昏暗的房间里。世界安静下来，有些不被察觉的声音开始被听见，像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谁？”荆昭朝着黑暗厉声问去。呼吸声有些许起伏又马上恢复，但没有回应他。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道，他的头好像没那么疼了，逐渐在规律的呼吸声中睡去。

是一场久违的好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荆昭被细碎的敲门声惊醒。知道不可能是亚萨，那种人不能这么礼貌，便努力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索维利拉女子，怀着身孕，脸色因为久病而憔悴不已。荆昭猜到是谁了，心下警惕起来。

“您好，我叫乌那尔，您听得懂索维利拉语吧？”

荆昭点头。

乌那尔随即侧身往左侧走廊示意：“您快走吧，从这边一直走，走出去就安全了。看守我已经支开了，趁现在快点走。”

荆昭没有轻举妄动，脸上未加遮掩的疑惑神情。

乌那尔又补充道：“其他人都安全送出去了，您放心。您走了以后就逃出海月县吧，只要逃出去，我父亲就没办法再把您抓回来了。”

荆昭依旧没有行动，只问道：“为什么放我走？你不想我救你吗？”

乌那尔坦然道：“想，可我知道我不该奢求您的医治。我为我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杀戮是会让人失去本真，失去理智。我真的很抱歉我父亲我的国家对你们，对你们国家所做的一切。可现在的我却做不到代替正义制裁他，因为在战争开始前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我没有办法因为现在完全抹杀掉过去。

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和你们的遭遇相比太轻了，但我想把我的歉意传达给你们，不是为了我的良心得到慰藉，只是单纯想要表达歉意。

您快走吧。我父亲只是短暂离开，我不敢保证他会什么时候回来。”

“乌那尔！”不远处响起亚萨愤怒的呼喊，“你真是被那个狗屁记者教坏了。我想尽办法救你，你却背地里帮着外人和自己的亲爹作对。”

“父亲，您不要伤害他。”乌那尔护在荆昭前面，“这个国家因为战争已经满目苍夷，不能再失去救助它的医生了。求您……”

话还没说完，身体因为伤病体力不支，力竭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