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昭从背后把人借住时，再次感受到了病痛带给她的折磨。一个临盆的产妇，体重怎么能这么轻。

安置好乌那尔后，亚萨走到门外，让钳制住荆昭的手下放开后将手里的东西递到荆昭面前要和他做交易。怕打扰到乌那尔休息，声音压得很低，像只焦急的乌鸦。“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些。如果你治好了乌那尔，这些就属于你了。”

只看了一眼，荆昭就认出了荆征世的笔记。“这些本来就属于我。”

“弱者无权拥有任何东西的归属权，包括你们自己。别在这里逞口舌之快，想要就乖乖听话。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父亲，反正对于我来说不过一堆废纸而已。”

荆昭向来吃软不吃硬，但这次却妥协了。这些是荆征世总结了其一生丰富从医经验写出来的方书，可以拯救千千万万的人。一次不痛不痒的报复还是无数生命，他知道荆征世会选后者。

乌那尔的罕见病已经是晚期了，不下猛药是不行的。即使荆征世的方子已经极力平衡治病和安胎，也仍用红笔再次强调药方对胎儿的影响。毕竟是完全相反的两件事，优先级还是要看病人自己。

亚萨的意见显而易见，荆昭不打算听，把人轰出去后询问了乌那尔。

乌那尔双眼已经有些失神，语气却很坚定。“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想要我的孩子平安出生，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印记了。”

“你说的他，是租界里那位被称为异教徒的记者皮斯吗？”荆昭知道这位异教徒的许多事迹。他的镜头会直面族人的罪恶，用笔杆讨伐着军队权贵的杀戮，最后死在一场屠杀中，为了保护一个陌生人留下的婴儿。

“是皮斯没错。他不是异教徒，他才是主的信仰者，一直在替主宣扬仁慈。我不能让这份仁慈就这样中断，这个孩子要活下去，活下去继续做他父亲所做的事。只要还有人在做对的事，这个世界就还存在希望。

就当是我的鲁莽和天真，我相信你们所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期待和平最终回到这里，这个本该美丽的地方。所以求求您，如果要救，就请救救这个孩子。”

一段有些遥远的记忆和现在交织。

有个人在求他，叫他来砚，说“来砚，求求你……”一个看起来那么清冷自持的Omega乞求Alpha咬开了他的腺体，为了活下去。

“我不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所以更不能成为他的同类。”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口中的来砚又是谁，但确确实实被Omega强烈的求生欲以及清醒的爱恨说服了。如果自己有能力救助一个病人，却因为所谓血缘而迁怒继而放任不管。这和杀人无异，他不希望治疗的手变成杀人的刀。

“我认识的人是你，我知道你是一位具有正义感的女士。但我不认识不是你口中的那位记者先生，他的事迹我也只是曾经听说；更不认识你这还未出世的孩子，无法看到她今后会成长成如何一副光景。所以如果只是救这个孩子这些理由说服不了我。但如果是你想要活下去，我会努力去救活你们。你要知道如果你不在了，这孩子并不一定能延续你爱人的勇敢正直。比起血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以后日复一日对她的教诲要有说服力得多。

人真正的死去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记挂他的人了，而不是单纯□□的消亡。请活下去，拥有关于他全部记忆的你还能为他留下更多存在过的痕迹。”

乌那尔最终接受了荆昭剖腹产的提议，以便提前进行药物治疗。孩子剖腹产取出，早产让她羸弱，却因为同母亲般坚韧品质而熬过危险期存活下来。

看到这个新生命时，一段相似的记忆突然出现在荆昭脑海里，相同的开始结局却不同。那个结局里他遵循乌那尔的意愿，并未真正对乌那尔进行救治，只救活了孩子，让萨尔也尝到了失去至亲的滋味。

亚萨知道真相后找到了他，让他和他的所有医书一起葬身火海。附近的人害怕被迁怒，没人敢出来替他说一句话，但依旧没有躲过。亚萨任由火势蔓延，让大半个海月县湮没于火海。

这算什么呢？因为恐惧和愧疚头脑产生的消极预测吗？那么现在选择更改，结局是不是就不会相同？

小时候有人曾信誓旦旦地和他讲过会有人还他一份公道。到如今他连那人的脸都记不清楚了，却还是不小心将这句话惦记了这么多年，靠着这个信念磕磕绊绊走着父亲未走完的路来到了今天。

随着乌那尔一天天健康起来，亚萨遵守诺言放荆昭走了。

你怎么能帮敌人医治，你这是助纣为虐。你难道都忘记了吗？我们的仇恨。

我没有忘记，一刻也忘不了，但我知道是谁犯下的错，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怪罪无辜者。我救的人只是恰巧生于索维利拉，她手上没有沾染过血腥，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我不能原谅他对老师的所作所为，所以更不能变成他的同类。

荆昭不再理论埋头研究失而的方书。S级Omega可以生出出高等级的后代，但也因为体质特殊极易因为生育导致信息素紊乱，轻则身体或精神损伤，重则丧命。以前所有人都把这类伤害当作生育的必要损伤，很少人会去计较对于Omega投入的医疗研究过少。

可偏偏荆征世是个死脑筋，花了后半辈子去攻破，哪怕自己的爱人早已在死去。

如果这次没救回来，那就以后救上千千万万次。哪怕救不回这个人，也不会让同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人死不能复生，白费这些力气有什么意义呢？

他曾经不止一次质问过荆征世，现如今连质问的对象都没了。

个人的选择在历史必然面前是微不足道的。海月县的大火依旧燃起，雄火漫天，哀鸿遍野，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索维利拉战败，听说亚萨会被他们国家以回国审判名义带回去，海月县人不愿意放人，打算拖延到朝廷新锐派赶到，制裁亚萨。亚萨却提前收到消息，先下手为强，将最有号召力的荆昭的居所团团围住。

众人为自保四散而去，只剩下江真站在后门看着荆昭，眼中情绪被夜色掩盖，看不真切。荆昭本想带着江真走，却发现江真没有动身的意思，才恍然道：“江真，真的是你告的密吗？”

江真不语，走到他面前，给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你又是因为什么苦衷？”这个乱世中，好像谁都有苦衷。荆昭耳朵听出茧子了。

“新锐派已经被绞杀得七七八八了，我只能投靠保皇派。他们承诺给我的，靠我自己几辈子都得不到。”

荆昭闻言心下了然，不再挣扎，侧身避开道：“你起来吧，我受不起。”

他看重江真的才华以及知道身为Omega江真所受的苦难，他不会对自己行动有异心。可他却低估了权力对一个怀才不遇之人的诱惑。

“对不住，救命之恩我下辈子再还。作为一个Omega要往上走太难了，你一个Alpha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Omega的声音要被听到，就要有更多的Omega往上走，握住权力的匕首。”江真依旧跪着，或许膝盖疼着自己的良心就会好受些。

“把自己变成他们的样子以后的声音还会是你现在的声音吗？Alpha相对Omega而言总是利益既得方，我确实不能狂妄自大地说什么理解你们的感受，但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你呢，你问问自己，这匕首握着你不疼吗？”

“对不住。”江真又重重磕了头，起身出门，背身不再看身后的漫天火光。

对不住，又是对不住，既然对不住为何总要做呢？他明明在做对的事，明明同他们站在一边，到头来却没有人同他站在一处。

荆昭心如死灰，站在火海中竟心无畏惧。

他抬头看向夜空，火光太亮看不到星星。恍惚间，黑夜忽地白天，空中架起两道彩虹，彩虹下有个人朝着他自我介绍道：“万曔，负责利一合规相关工作。来总、闻总，久仰。”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汹涌而来，比周遭火舌还不讲道理，一股脑闯入脑海。

“是的，他没有错。”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希望好人都有好报。”

同他站在一处的人原来是有的，那个更好的时代也是真的。那个追求公平公正，甚至连糖果都是彩色的时代他有幸见证了。

“万曔”他在手心里写出这两个字时，心里舒展了许多，原来他们因为一颗糖果早已被牵起百年的缘分。

过去从不曾消逝，只是被尘封，一旦重见天日，便会历久弥新。

他被救赎过，所以这次换他来救自己的日光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