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墓园和倚青山基金会都出于一人之手，人言“江水倚青山”中的“江水”，江真。是将荆昭抛掷火海的江真，也是为荆昭立了百年衣冠冢的江真。

战乱的年代孵化出许多雄心壮志，多的是要做青山的人，但他偏偏选择依靠青山，做一泓江水。命运公正也偏心，总喜欢孤注一掷的人，会毫不吝啬拓出这些人的专属墓志铭。

那个时代的高官里Omega实在少数，当时的江真也算是小有名气。只是没有后代继续他的抱负，名字便被当权者轻易从历史中抹去。

万幸后来合作的Veritas是基金会的负责人之一，没少在万曔面前提起创始人，也包括一笔带过的衣冠冢。

万曔不好直接打听，便绕个远路，借着林拥云的人脉打听到了所有。

“他这算是求仁得仁吗？费尽心思却依旧被历史遗忘了。”听完万曔的介绍后，来砚如是感慨。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更多的竟是理解和遗憾。

作为荆昭，他曾经为Omega人权做过许多努力，死前还觉得选择极端的江真可恨可悲。

直到看到万曔因为信息素紊乱痛苦不堪，甚至做好了死亡打算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能力如此有限。即使回到过去拿到方剂，后续的研发工作依旧是万曔自己完成的，他能做的太少了。作为利益既得者的Alpha谈何感同身受，现在想来曾经所谓的可悲和同情不过是另一种傲慢。

“生日快乐，加上上午的那个，这是送你的第二份礼物。”万曔努力上扬语调，试图冲淡墓园的肃穆，抚平来砚蹙着的眉头。

“惊崽，我的生日过去大半年了，想送我礼物就送，没必要非要找个由头。”来砚也语气故作轻松。

“来砚的生日确实过去了，但我祝贺的人是荆昭。荆昭，生日快乐。你的名字虽然也被有心者抹去了，但我还记得，这个墓碑上也清楚记着。你做的一切，你父亲做的一切都是意义重大的。那个时代欠你的，我来补给你。”

荆昭心头微颤，在这个瞬间突然理解了万曔对于郁时威恨意的淡薄。一无所有时，恨意才会叫嚣得惊天动地。只要足够坚定，初心就还有路可走，自然不舍得浪费时间去恨。

他能放下过去种种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替自己的初心开拓出了一条新路。一时间的百感交集落入万曔眼中却被解读成其他情绪。

来墓园之前，两人在附近吃了饭，当然也喝了点万曔上次就心心念念未能尽兴的黄酒。后劲逐渐上来，万曔的脸颊开始泛红，突然握住荆昭的手也有些烫。

“不要再回去了。”少有的撒娇语气。

“回哪去？”荆昭用另一只手轻点万曔手背，像在给自己的话尾加上标点符号。

“你没想过万一回不来了吗？”答非所问。

“想过，所以把最坏的情况下的准备也做了，幸好没用上。”手被抓得有点疼，荆昭轻轻扒开万曔小指，在求饶。

“最坏的情况？琵琶湖本来就是我的噩梦，我好不容易爬出来了，你差点又让我死在里面了，你这个准备确实不能再坏了。”万曔记仇，把之前的不满担心都化作力气，抓得荆昭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我的错，是我没顾及好你的感受。墓前不说生死，快呸三下，不作数。”

万曔听话地呸完三下后，又抱怨道：“你现在倒在乎生死了，你跳进琵琶湖之前怎么不来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来砚知道不该和喝醉酒的人计较，但想到万曔说不喜欢喝醉，因为断片后自己的行为就会脱离掌控，便索性也失控一回，说不定第二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敢，我怕心里的假想被你回答肯定。我经历过一次绝望过后的重新来过，没办法再去经历一次。

遇见你以后，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独自一人抱着这些秘密活下去。一想到如果继续作为康达的总经理，继续高喊为患者肝脑涂地的口号，却连自己的爱人都无法留下，倒不如赌一次。况且康达的总经理是来砚，荆昭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有些路不好走，百年前行不通，百年后也坎坷。目睹了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也该让我看到有一个人，至少有一个人能善始善终吧。否则，我没办法再继续走下去。

崽崽，让穿越沙漠的人见过绿洲风景后就别再让他重新回到黄沙里了，这太残酷了。”

那一丝落寞又爬回荆昭脸上，万曔恍然大悟这情绪的根源所在。作为荆昭他被那个时代抛弃，作为来砚他又无法从心底认可自己的新身份。如此夹缝中，若信仰再无望，如同风筝断线，船只无锚，大风再借力也躲不过粉身碎骨的结局。

他心疼荆昭这些年孤军奋战最后却一败涂地，也欣赏来砚绝地逢生后仍能孤注一掷的勇气。但人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充满勇气，总是经历过无数次叩问，得到过几次肯定后才能蓄势下一次孤勇。

他抬手想要擦拭那丝落寞，把眼角擦红了也没被荆昭阻止。

“我承认在重回阿尔扎之前我确实没有珍惜自己的生命，让你在这之后也总有被丢下的恐惧。但我这个人言行一致，答应你的事都不会出尔反尔。我之前加重药量不是不珍惜自己，而是太想和你继续走下去。如你所说这样的行为草率危险，可我当时身体的排异反应很严重，等不及新药了。这样算下来我们彼此彼此，怪不得谁，只能怪命运弄人，让我们都不得不赌一次绝处逢生的希望。”

万曔仰头去亲那块发红的眼角，像是一次熄火求和，又像在为接下来的话盖章加印。

“荆昭也好，来砚也好，我认识的人一直都是你。穿越前的你，穿越后的你，我都见过，都很正点，很吸引我。你如今的社会价值从来不是你的身份带来的，康达不隶属于来氏集团这一点毋庸置疑。

以后不止一个人，会有更多的人在这条路上善始善终。”

人尝到甜头都会贪心，荆昭钳制住万曔的后脖颈，追着即将收回的嘴唇又吻了回去。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你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一张卷子不拿到满分不罢休，怎么偏偏跳进琵琶湖找我？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能通过琵琶湖回去，走之前也没和任何人说过，没留下多余的痕迹。

崽崽，我好像有些不太认识你了，可我又有点高兴你的变化。该拿你怎么办呢？”

万曔勾起微微发红的唇角，笑道：“也不算完全没有痕迹，不过确实不多。从阿尔扎回来之后，闻时雨吐槽过你娱乐活动少得可怜，连琵琶湖钓鱼都不去了。有时候我因为课业回学校，你有空来接也总要绕过琵琶湖。我做过很多推测都被我推翻了，只剩下这最后一条最无根据又最无法推翻的原因。你以前回到过去都是通过琵琶湖，你不希望意外靠近琵琶湖变回荆昭，还没遇见过我的荆昭。

当然这点推测确实不能做出一张满分答卷，但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叫爱情会让人放弃原则。”

“你信？”来砚从那笑意里读出打趣的意味，却依旧语气慎重道，“我不喜欢这句话。人再变化，底线是不会改变的，言语又最擅长美化。说什么爱要放弃原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精神捆绑。”

万曔依旧笑着：“语言确实擅长美化。以前的我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规则，靠着这些规则一路走过来，对外表达时模糊为原则。但这些原则有些是底线，有些其实是自我保护。爱情确实不该让人放弃原则，而是融化掉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去做那些心向往之。

我的一切改变都是心向往之，没有精神捆绑。我相信所有的心向往之都会善始善终。

他从口袋里翻找出一盒彩虹糖放在衣冠冢前，感慨道：“可惜我们没能出生在同一个时代，只能走马观花旁观了你跌宕的十六年。以后荆昭的生日礼物就当是我单方面的见面礼。没带这么多，不能一次补全，就每年多送一个，荆昭一个，来砚一个，这样算来少说也要送上十几年了。”

这又怎么不算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

来砚闻言满意地勾起嘴角，也勾住万曔的手，“那还真是任重道远了。”

万曔抬眼看向来砚，有些出神。日暮将垂未垂，光影把他原本分明的眼部轮廓衬得愈发深情。

来砚侧身接住他的目光，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万曔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命运真的妙不可言。

我以前不小心掉进琵琶湖，被救上来后昏迷了一阵。迷迷糊糊里做了很多梦，大多数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和小男孩一起看了彩虹。两道彩虹挂在天上一道绚丽，一道朦胧，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可惜那时候来不及打招呼，也忘了问人名字，醒来自然找不到人了。

不对，问了也找不到的，毕竟那时候还没认识你。”

来砚松开万曔的手，后退一步，又朝万曔伸出右手。

万曔不解道：“做什么？”

来砚清了清嗓子：“重新认识一下。万先生你好，我叫荆昭。”

万曔哑然失笑，昨日今朝重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