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的瞳孔瞬间放大。
就这样简单,季明煜死了?他的吊命蛊呢?
林瑾瑜伏下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耳边一片寂静——她什么也听不到。
真好。
林瑾瑜想,大仇得报,她该高兴的。
如果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那她也算对师尊他们有个交代;如果是幻象,那她乞求快些醒来。
季明煜素来干净的脸上,沾染着一块又一块暗红的血渍,有些扎眼。
林瑾瑜目光从上面游弋过去,没过多久,便又停留在上面。
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林瑾瑜伸手,用指腹细细抹去那些血渍。
可血液毕竟是粘稠的,林瑾瑜擦拭几次,都弄不干净,总能剩下一点红痕,如同与她作对一般。
一抹焦躁顿时在林瑾瑜的心里膨胀起来,叫她抓心挠肺,恨不得跳起来撕碎什么才好。
她用袖子狠狠拭上季明煜的唇角,将那块皮肤搓揉得淤红、几近破皮,才住了手。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血迹抹去。
就像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就像那个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瑾瑜俯身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
她不后悔。
便是重来一万次,她依旧会这样做。
可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躯,喉间却堵得近乎无法呼吸。
她将季明煜缓缓放到地面上,顺着石阶往山下走。
这条山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春见桃夭漫山,夏听蝉鸣穿林,秋踩落叶碎金,冬覆皑皑白雪,熟到闭着眼都不会踏错半步,可从来没有哪一日,像此刻这样。
血色圆月悬在头顶,天与地怪异地黏成一线,草木山石都浸在同一片暗红里,仿佛她的世界,只允许出现这一种颜色。
林瑾瑜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大大小小的血点溅在上面,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摊开手掌,五指收拢,再松开。
那只杀了季明煜的手,由毫无血色的惨白,渐渐晕回一点肉粉。
身侧的佩剑也渐渐凝出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光。
一切是这样的不真实。
鬼使神差地,她猛地回头。
方才安放季明煜尸身的地方,空空如也。
林瑾瑜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方位。回跑几步,左右环顾。
季明煜消失了。
太阳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林瑾瑜以手扶额,褐色的眼瞳仍是透过指缝看向季明煜原本所在的方向。
怎么会凭空消失?
就算有大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不为季明煜报仇,又图什么?
视线一阵模糊,浓重的血色潮水般褪去。
林瑾瑜缓缓睁开眼,再看到的是另一幅天地。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暗红色,而是秀丽的亭台和翠绿的修竹,季明煜回来了,只不过,他靠在她的肩头,沉得像一具尸体。
林瑾瑜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师弟?”她颤抖着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冷得像冰。
没有回应。
她慌忙去摸腕间的银杏链,上面有禁制,昔日她曾试探性碰触过,被灵力弹开,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打开它。
林瑾瑜凝神汇聚灵力,却不料一头栽进去,禁制居然消失了。
她看到虚空中摆了几个漆黑的蛊盅,上面贴着名字以及使用方法,林瑾瑜的神识一一扫过,快速从中取出吊命蛊,撬开季明煜的唇,喂给他。
可等了许久,他身上依旧冰凉,没有半分回暖的迹象。
喉咙顿时像被什么堵了,发不出声。
除了抱紧季明煜给他体内灌输灵力,什么都做不到。
“没用的。”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病弱的男声,带着倦意,轻飘飘的,“他伤的是魂魄。补肉身的蛊,救不了他。”
“那要怎么办?” 林瑾瑜猛地转头看他,眼眶泛红。
男人苦笑了一声,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这个问题,不久前他也问过我,可惜我尚未来得及回答,他便急着用魂魄去牵引你的魂魄,这个方法我原先没想过,眼下却可一试。”
他抬起手放在林瑾瑜面前,指尖凝聚着淡淡的微光:“你一定很好奇,我的身体如此虚弱,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的灵魂比其他人都坚韧。”
话音落下,他抬手按在季明煜头顶,温和却厚重的魂息缓缓渡了过去,顺着经脉修补着碎裂的识海。不过片刻,男人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原本就苍白的唇,彻底没了血色,那一口强撑着的精气神,像是燃尽的烛火,倏地灭了。
林瑾瑜怔怔地看着他:“你……”
男人笑了笑,声音很轻:“我早就活腻了,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原先听说你来了,便想报季风一命,如此,也算还你。”
他说完,眼中的光便彻底灭了下去。
林瑾瑜握住他的袖子,喃喃道:“可我不是季风的孩子。”
虽然结果相同,但她却觉得,应该告诉他真相。
男人却再也听不到了。
刑堂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沈易踱步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季明煜身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这是怎么回事?”
林瑾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下来,平和地看着沈易。
“是段家的人…… 段令仪闯进来,索要当年季风留下来的秘籍,出手伤了他。”
沈易显然不信,目光在季明煜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我这养子有这样的本事,能从段令仪手中活下来,只是魂魄受损?我怎么瞧着,像搜魂?不过对象是你,真奇怪,你竟然还活着。”
他说着,一只手便向林瑾瑜探过来:“这倒是提醒我了,与其从你嘴里听假话,不如让你的记忆直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