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判皱紧眉头从上到下打量他,黢黑的脸墨一样黑,没等总判张口,归无月倒是问:“我产生幻觉了?”
“你是昏了头!”总判气得胸膛一起一伏,“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跑这来了,看这富贵乡,想必你乐不思蜀。”他背身面朝月光,身形高大,肩膀宽阔,一身正气。
听出总判话里的揶揄,归无月无心争辩,他脑子里塞满江寒聆,苦恼下次该怎么面对他,因此并未将总判的话往心里去。
慷慨陈词一番,对方却无动静,总判向后瞥一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归无月一脸若有所思,对他的话无所畏惧。
总判又敲打他:“我猜你是你跑这来看溺云和执光,他俩好着,你瞎掺和什么?掺和就掺和把,可有搞出名堂?”
这几句话直扎归无月的心窝,他抬眼看总判,沙哑道:“没有。”
看归无月的颓丧样,总判在心里叹完气,面冷道:“你在人间搅和一回也该满足了,趁还没人发现,你早点跟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归无月咽了咽口水,支吾道:“我想已经有人发现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来抓我。”
总判急忙回身,问:“你都干什么了?”
归无月说:“我可能改变了皇帝的命运。”
“芸芸众生皆有定数,天命可改但不可乱改,必须是自身大彻大悟,先破后立,存死而后生之决心。你怎么改得?”
归无月又说:“不知道皇帝的天命册如何写,但我赶走了缠身皇帝的魑魅魍魉,他如今安然活着。如果我不干预,如今大衍的皇帝已经是太子言容璟了。”
天命也是天机,天机不可泄漏也。事既已成,总判明白苛责无用,他恨铁不成钢:“你何必去管闲事?还是吃了迷魂汤?那是你能管的吗?你现在更应该跟我回去,看看有没有法子可以挽救。皇帝生死牵一发动全身,他该死却活着,原本写给溺云和执光的天命肯定变了,王朝的命数也变了。”
“我知道。”归无月神情冷淡,总判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清楚楚,他却这样做了,一直错下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未曾考虑过,他脑子里只是想有机会多亲近江寒聆,即使那不完全是溺云。
总判面冷心不冷,归无月回回见他,都会想起自己还是凡人时的师父。
他是一个被丢在山中道观门口的弃婴,道观观主闲来无事,便将他收下了。襁褓中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也不知道婴儿姓什么,于是观主给他起了个无姓的名字,却邪。
这里穷乡僻壤,冷冷清清,观里吃的几乎都是道士种植,若要采买什么,得走上两个半时辰的路方能到最近的村子。
观里的师兄师伯年过四五十,道观上上下下找不出一个年轻人,女人更是没有,却邪没见过女人。随着却邪长大,观里的道士或年老衰亡,或无法忍受清苦与寂寞离去,最后观里就剩下了却邪和师父。
却邪成仙前的人生完全围绕道观,道士之外的人一个没见过,倒不是他自傲过头不愿见。他的师父沉迷修仙到痴狂,一心认为却邪有慧根有仙缘,对他严厉要求。这不仅体现在日常吃住行上,还体现在为人处事上。
师父说,名为却邪,一言一行要对得起名字;不只行得端坐得正,还要保持善心,心存正义,见不平事起而攻之。
却邪打个哈欠道,这里除了咱谁都不来,哪里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机会。
师父说他胡说八道。
道观偶尔有人来,但非常少,也许一两个月才有一个人。即使这样,师父也从来不让却邪见,师父说道观外面都是坏人,他还年轻,道行不够,禁受不住诱惑。
却邪哦了一声。
师父又说,别人成仙,先得走过一遍红尘污浊,再修心养性,洗去过往陋习,去除恶念,然后偶得机缘,天人点化,方可成仙。他说却邪幸运,一出生便可跳过这些步骤,留最纯本心,等待机缘便可。
却邪一直等,等到师父垂垂老矣,机缘还没来。
他问,什么时候机缘才到。
师父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回光返照的时候,师父强撑说,天人马上就要来接却邪了。
却邪埋了师父,天人还没来。
他正当壮年,独守道观,日常无事,将师父留下的书文看了,打发打发时间。又过不了多久,睁眼他就到了登仙台,原来成仙只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