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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劝还朝陶齐献损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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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过午,陶齐该去麟德殿为嵇铭授课。

谢贞请辞后,连帝师之职也一并卸了,嵇铭不改勤学苦读,除两位太傅外,还择了翰林院几名侍讲暂代阁老教学。这几日点得最多的就是陶齐。陶齐颇为无奈,有种后宫佳丽被皇帝翻了绿头牌的感觉。

陶齐回值房匆匆改换了服装和面容,马不停蹄折往麟德殿。樊秋合朝他快速闪退的背影喊:“奴婢准备了饭食,好歹囫囵对付一口啊。”

“诶呦实在对不住,来不及了,姐姐帮我吃了吧。”陶齐扶着官帽,边跑边回头。

瞧着陶齐的背影一溜烟地不见了,樊秋合叹气:“觉不让睡,饭也没得吃,都道在朝廷做官舒服得很,这都图的什么呢?”

麟德殿雕梁画栋,煊赫威严,朱红大门紧闭,刘勍臂弯里挎着支拂尘,靠在大红柱子上犯秋困打盹。

陶齐清清嗓子,唤了声:“刘公。”

刘勍醒转过来,眯着布满褶皱的眼皮,半天才看清来人,弯一弯早已佝偻的腰:“呦,陶侍讲来了,不知不觉的,都到未时了。”

刘勍在后宫做了一辈子奴才,操心得多,比一般人都老得快。这个年纪了,本该出宫回自己的宅子颐养天年,又嫌瑞孙那几个年轻的莽撞,只要没什么大病痛,他都坚持给伺候着小皇帝。不过难免精力不济,容易犯困。

陶齐笑道:“劳刘公通传一声。”

刘勍扭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露出三分歉意:“陶侍讲来得不巧,陛下正召摄政王、中书令几个大臣议事呢。”

“如此,下官搁外头候着便是。”

陶齐与刘勍一同站桩子。无所事事间,发现麟德殿门前多了几个面生的太监,还有两名低等文官打扮的年轻男子倚门而立,站姿挺拔,神色沉敛,不像是太监。

陶齐问:“那两位内侍的衣着打扮甚是特殊啊。”

“那是专门为陛下撰写起居注的史官,随侍左右,记录陛下的言行与政务得失。”刘勍解释道。

“陛下懂得约束己身,堪为古今帝王的表率。”陶齐恭维,“只是既然要记录陛下言行举止,何不在御书房内候着?”

“所议之事重大,摄政王又在内,只好让他们出来了。”

陶齐眨了眨眼,想了想,又问:“陛下这两日还好么?”

刘勍摇了摇首,无奈道:“阁老请辞,陛下头痛。这不,还在里头同几位大人商议怎么让阁老回来呢。”

陶齐敛眸思索少顷:“阁老久久不归,前朝便少了个人主持大局。下官冥思苦想得了个法子,或能为陛下释难解忧,可否劳刘内监现下通禀,我好上奏?”

刘勍并不知陶齐便是桃七,只以为陶齐是个能人,或许真能为嵇铭了了这桩麻烦,忙道:“好、好,老奴进去问一问。”

未几,刘勍带出了皇帝允许他进入的口谕。

陶齐提一匣子书册,款步入内,稀稀落落的人声渐渐落入耳中。走进了,方听简绪臻以无奈的口吻道:“臣多次赴阁老家中,想劝他回来,可老师却闭门不见……微臣惭愧。”

御书房内袅袅飘着龙涎香。嵇铭居中,左侧安置了张太师椅,宋无忌一身玄色绣金纹丝衣,正坐在太师椅上,看起来贵不可言,一点也没有为人臣子的拘谨,透发着不容忽视的霸气。简绪臻、敖堃、占楚峰、郭子乾以及三名灰白须发、满面愁容的阁臣都站于两侧。陶齐环目飞速扫一眼,见这些人里有谢党,有宋党,也有嵇铭自己的心腹宠臣。议事议得海纳百川、各方均衡。

简绪臻还待说什么,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微臣愿毛遂自荐,为君王献上良策。”人影未至,声先到。听闻这突兀的一句,众人扭头向外看来。

嵇铭眼里浮现笑影:“陶大人既然有办法,不妨说出来一同参详。”

陶齐站在书房正中,左右两列臣子呈包围之态。在一众佩紫服朱的资深重臣中,他的青袍格外显眼。陶齐神态自若,定定开口:“俗语有言,打蛇打七寸,当攻其软肋。微臣一直在想,谢阁老光风霁月,为国为民,那他是否也有所惧怕?陛下和王爷想必比我清楚。一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二怕政局动荡,民生凋敝,毁了大半生的基业。”

陶齐道:“针对此两点,下官分别提出计策,双管齐下,料想总能有一个成功的。”

十几双遍阅风霜的眼睛刷刷望向他,静静听这位舌灿莲花的陶侍讲要怎么说。

“第一个办法,陛下不如拟个特旨,褒奖阁老劳苦功高,将他的三儿子封为侯爵,食亲王禄。再暗中放出风声,说其在老家富岩县置了良田千亩,豪宅上百间,每间屋子里都偷偷养了个美妾,匆匆请辞是等不及回去享福了。等这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看他还辞不辞官,离不离都。”

说完,还哂笑着挑了挑眉。

听了陶齐这一计,列位公卿都惊呆了,连宋无忌也表情僵硬,两指按了按太阳穴,似乎脑袋很疼。简绪臻大惊失色,脸庞黢黑,显得两只眼睛白不呲咧的,指着陶齐气呼呼道:“你怎么能凭白辱没我老师清誉?”

简绪臻是纯粹的文官清流,连和人对骂都是柔声柔气的。

陶齐:“诶,简大人是阁老的亲学生,你自己劝不回来,就别怪别人出奇制胜嘛。”

郭子乾道:“臣以为陶大人的想法倒是有两分别致。”

简绪臻一颗有棱有角的脑袋憋得紫涨,觉得陶齐此人极端可恶阴险了。转头对御案拱手道:“陛下,万不可听信陶大人荒唐之言!”

嵇铭亦觉不妥,谢贞也是他的老师,嵇铭不愿让他背上恶名。他也实在想不到那豪宅、美妾与耄耋之年的谢阁老能够产生任何关联,他不可能随口答应陶齐,辱没老师的名声。

“陛下,此招虽损,胜算却大啊。”陶齐还在相劝。

“真的大吗?”一直看戏的宋无忌脱口叱道,“你以为流言蜚语能坏得了谢贞的令誉清名?只会让满朝文武猜出是刻意闹的一出不入流的戏码,只会让谢阁老心灰意冷不再念旧情。你是自作聪明。”

“摄政王所言不错。”简绪臻像是找到了知音。

陶齐看向嵇铭:“此计的关键不在文武百官,而在阁老一人之心,他的名声坏不坏不要紧,要紧的是,他顾忌着自个儿的名声,一时半刻不得脱身。”

此招初听滑稽,再听满是算计,细品却是阴毒至极,让人胆战心惊。因为它真戳中了阁老的痛点。流言一出,即便谢阁老顺顺利利辞官归乡,免不了被坊间非议缠身,晚节难安。

“我真怕老师听后一时气急攻心,人没回到朝中,先被气死了。”简绪臻极度愤慨,“你上回差点将肖御史气死还不够,还要再将阁老气死吗?”

陶齐口中“嘶嘶”有声,皱眉思考状,万分纠结地叹了口气。过得片刻,他又宠辱不惊道:“看样子这个法子的确不成,那不如试试第二个。”

嵇铭哈哈笑了两声:“爱卿就别卖关子了。”

陶齐嘴角阴险地勾了勾,一看就憋了坏水。他之所以要说上一个计策,正是为了衬托第二个法子的靠谱之处。第一个法子是为了给第二个做铺垫。

“阁老治朝理政,献出半生心血。而今朝中已是一池浑水,难以揣测。但阁老是什么人,神目如电,棋局之上能下一步,看十步。这时候,就该丢一只疯野猫进去,在棋局上一通扑腾,将水搅得更浑一点,如此阁老猜不透未来形势。即便他口称致仕,也不敢真的丢下烂摊子不顾,暗地里劳心劳力着呢。”

陶齐说得犹如画面在眼前,生动形象。

宋无忌袖手笑道:“你要如何丢这只猫?怎样丢呢?”

“陛下已将科举制度大改,铨选出一批真才实学、德行淳笃的青年良才。不如趁势更进一步。”陶齐兀地跪地,目不转睛看着嵇铭,“干净公平的科考,是整肃选吏的第一步。然朝中仍旧门阀贵族当道、他们占据一国庙堂津要,官官相护、作威作福。臣愿意从科考进士中择出十二位,组建监察司,负责搜集证据、裁撤劣官,拔擢清廉有为之士,彻底将朝中大臣清理一遍。在这期间,朝中必定波澜迭起,甚至骂声一片,乱成一团。他们会一波波地去请阁老出山拨乱反正,如此,阁老还忍心撂下这摊乱子不管吗?”

望着年轻的翰林官员炯炯有神的眼睛、志在必得的气势,所有人心中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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