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香樟树的叶子打在两人脚边,蝉鸣被晒得发软,黏在空气里。
“我们走。”
邹痕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后腰一截细腻的皮肤。黎若青的指尖还残留着拥抱时的温度,视线黏在邹痕晃动的发梢上,连脚步都有些发飘。
蝉鸣聒噪的热浪里,黎若青被邹痕拽着跑过斑马线。
邹痕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藏青色的百褶裙被风扬起一角,黎若青被她无情推开,有点不高兴,帆布鞋用力踩碎地上晃动的光斑。
邹痕被她气笑了。“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她瞪身后人一眼,眼尾的浅褐色小痣在阳光下晃得人心跳加速,“再慢一点,去海边的大巴就要开走了。”黎若青慌忙跟上,掌心的汗浸湿了邹痕的手腕,惹来对方又一声嫌弃的啧声。校门口的奶茶店还在吆喝着第二杯半价,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勾肩搭背地走过,手里的准考证被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两人挤过喧闹的人群,邹痕突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黎若青手里。是一支草莓味的冰棒,包装袋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喏,奖励你的。”邹痕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看你刚才哭的那样,丑死了。”
黎若青捏着冰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她看着邹痕故作不耐烦的侧脸,突然想起梦里那场烧不尽的大火,想起雨幕里狰狞的疤痕,想起坠落在紫藤架下的剧痛。
原来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冗长的梦。
冰棒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时,黎若青忍不住笑出声,眼泪却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邹痕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脸,指尖带着冰棒的凉意。
“你又哭什么?”邹痕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奈的哄劝,“不就是一支冰棒吗?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我的也给你。”
黎若青摇摇头,用力攥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藏不住,“就是觉得,能和你一起去看海,真好。”
邹痕的耳尖彻底红透,骂了句“笨蛋”,却没有挣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向车站,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大巴车鸣了声笛,卷起一阵热风,带着风的气息,奔向属于她们的盛夏。
黎若青三两口吃了,笑眯眯的看着她。
草莓奶昔的凉气透过塑料袋渗出来,沾湿了两人交握的指尖,甜腻的香气混着汗水的味道,在风里漫成一团柔软的雾。
她们挤上晃悠悠的公交,后座的风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满车厢的暑气。“今天天气真好。”
“你不怕热吗?”邹痕有点想笑,“其实还是坐家里的车更舒服。”
“可是这样才热闹啊!”黎若青辩解道。
邹痕把奶昔戳开,递到黎若青嘴边,眼底漾着笑:“慢点喝,冰。”
黎若青含住吸管,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呛得她轻轻咳嗽。邹痕伸手替她拍背,指尖擦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里带着戏谑:“多大的人了,喝个奶昔都能呛到。”
黎若青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脉搏一下下跳得清晰,和梦里火场里模糊的触感截然不同。她偏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香樟飞快向后退去,阳光穿过叶隙,在邹痕的发梢上落了细碎的金点。
“看什么呢?”邹痕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再看,奶昔就要化了。”
“没什么。”黎若青摇摇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漫进鼻腔,她忽然想起儿时两家紧挨着的院落,想起爬满墙头的蔷薇,想起掌心灼人的疤痕。那些沉甸甸的痛苦,在这一刻,好像模糊到真的轻得像一场梦。
公交摇摇晃晃停在车站,两人牵着手跳下去。
不远处的站台旁,停着一辆印着“毕业旅行专列”的大巴,车身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贴纸。高丽靠在车门边,冲她们挥着手,手腕上的银手链晃出细碎的光:“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们就要发车了!”
邹痕拉着黎若青跑过去,把剩下的半杯奶昔塞进高丽手里:“堵嘴用,省得你念叨。”高丽笑着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接过奶昔,吸了一大口:“算你们有良心。”
走近了才发现,邹客和几个狐盆狗友远远的看着,没有靠近。
她冲着邹痕咧嘴笑了笑:“我们几个也去。”
邹痕点点头,“好。”
黎若青抱着手臂盯着她,因为邹痕在场的缘故,邹客没再像从前那样和她呛声,语气还算可以。
黎若青问:“你怎么来了?”
邹客任由身旁好友勾着肩膀嬉闹,唇边牵起一抹无奈的笑,瞥了眼黎若青,低声嘟囔:“也就你能让她这么纵容,换个人早被我赶跑了。”
她那双细长的内双眼眸弯起时,无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颓靡不振,耳朵上非常与时俱进的打了耳洞,耳钉很炫酷,头发剪了,半长不短的,黎若青看不顺眼,只觉得她像孔雀开屏,有些像混混。
“玩就玩,别来打扰邹痕。”黎若青今天不想和她吵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
邹客耸耸肩,没理她。
前排扎着蝴蝶结的学生,抱着篮球的学生,还有戴着老花镜的数学老师,她正笑着和学生们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亮的笑意,没有硝烟,没有火光,没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疼痛。
大巴车缓缓启动时,黎若青靠在邹痕的肩头,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邹痕的手指轻轻勾着她的,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在想什么?”邹痕的声音低低的,混着风的声响。
黎若青闭上眼睛,把脸贴得更近一些,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在想,原来有你在,我的心情真的可以这么安稳。”
蝉鸣的声浪里,大巴车一路向南。
载着满车的笑语奔向海边。
往后的许多年,夏蝉依旧年年聒噪,香樟依旧枝繁叶茂,黎若青和邹痕也始终并肩前行。
从穿着校服的青涩少年,走到褪去稚气的成熟模样——邹痕换上了剪裁利落的西装,黎若青则是简约的休闲装。
她们再也不会在某个夏日午后,再次买两杯草莓奶昔,坐在老公交的后座,看阳光漏过叶隙,碎成满地的金。
这天,邹痕出差回家。
邹痕裹着米白色的羊绒毛毯蜷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里,身上穿的是件宽松的杏色真丝睡裙,指尖捻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熨帖的白裙,站在澄澈的阳光下笑靥明媚,身后是尚未倾颓的高楼,和一片没被血色浸染过的湛蓝天穹。
玄关处传来响动,是黎若青过来了。
“邹痕。”她一边走一边嚷嚷。
她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裤脚还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冒雨赶过来的。
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了,邹痕在哪儿,她都得黏糊糊的跟过来。
她没换鞋,一身雨腥气裹挟着寒风径直走来,伞尖的水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邹痕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刚想抬头,下巴就被微凉的指尖捏住,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又在想以前,我总觉得都是假的,就是……虽然我没办法解释清楚,说不定是一场梦?”
黎若青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淬了冰,可指尖摩挲她唇角的动作,却又轻得不像话。邹痕偏头躲开,睫毛颤了颤,吐出的话冷得像窗外的雨:“与你无关。”
黎若青却笑了,俯身将她圈进怀里。
“不许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疏远我。”她耍无赖一样的晃悠,挂在邹痕身上,像大型狗一样滑稽。
潮湿的冲锋衣蹭过邹痕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硝烟混着雪松的凛冽气息。她的下巴抵在邹痕发顶,胸腔震动,一字一句,裹着偏执的占有欲,掷地有声:“我不管!反正,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都只能和我有关。”
“你要是敢和别人待在一起,我就要搅的天翻地覆,让那个人后悔从我的身边偷走你。”她威胁道。
“别这么幼稚。”邹痕快被她的重量压垮了,忍不住低声说:“放开我。”
窗外雷声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我不!”
“放开!”
昏暗的客厅里,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谁也不肯先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