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邹痕眼疾手快把她关在自己卧室外:“我想一个人呆着,你睡客房。”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邹痕换了件浅灰色的纯棉居家服,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换药,腰侧的疤痕还是刺得黎若青心头一紧。
黎若青穿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正端着医药箱站在一旁。
那道浅浅的、蜿蜒的疤,就好像梦里那场荒唐纠葛里,最锋利的一道烙印。黎若青端着药箱的手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煞白,伸出去想碰的指尖,又像被烫到似的仓皇缩回。
眼前的场景,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她才挤出一句,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还疼吗?”
这是之前邹痕出去考察,不小心在项目上受了伤。
邹痕扯过衬衫盖住那片肌肤,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淡:“早不疼了。”
话音刚落,后背就贴上一个滚烫的怀抱。
黎若青的手臂箍得极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勒得她生疼。她听见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迟,也太轻。
只是一场梦,道歉做什么?真奇怪。
邹痕的身体僵了僵,眼眶倏地泛红,却始终没有回头。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抬手覆上黎若青交缠在她腹前的手,指尖冰凉,一语未发。
“好了,我没事。”
夜里,月色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邹痕趁着黎若青熟睡,悄悄起身收拾行李箱。
她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居家服,动作轻缓。
几件换洗衣物,和电脑,她拉上拉链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却还是惊醒了床上的人。
黎若青几乎是瞬间弹起来,赤着脚冲过来,身上的纯棉睡袍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把将行李箱掀翻在地。衣服散落一地,电脑滚到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又想躲着我?你就这么想想跑?”
她把邹痕抵在门板上,眼神里翻涌着偏执与委屈,像被抛弃的幼兽,红着眼眶,语气里带着哀求,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邹痕,你是不是还想离开我?”
邹痕别过脸,不去看她眼底翻涌的疯狂,睫毛上却凝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我觉得我们需要保持距离。”
黎若青低头,吻掉她眼角没落下的泪。
“我不要。”
柔软的唇瓣擦过微凉的皮肤,带着灼热的温度。她的声音贴着邹痕的耳廓,卑微又霸道:“别跑,好不好?就算是恨我,也留在我身边。”
邹痕的肩膀轻轻颤了颤。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满室的寂静里。
“……我没地方可去了。”
雨还在下,淋透了整座城。
而这间不大的公寓,是她们在这兵荒马乱的世界里,唯一的、烬火未熄的归宿。
从校园到社会上,从青涩到白头,做了一辈子的挚友,也成了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替代的光。
冬雪簌簌落了满院,檐角悬着的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这座带庭院的小别墅,是她们后来一起置办的家。
邹痕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裹着驼色的羊毛披肩,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相册。黎若青端着热牛奶走过来时,正看见她对着一张照片出神——那是毕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两人穿着白衬衫,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翻涌不息的蓝。黎若青穿了件深咖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米色的阔腿裤,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那会,她们出去旅游发生了很多事。
“又看这个?”黎若青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得熨帖。这些年,她眼底的偏执早被岁月磨成了温软,只有看向邹痕时,那目光里的缱绻,依旧浓得化不开。
邹痕接过牛奶,抬眼看向她。窗外的雪落得急,黎若青的发间沾了点碎雪,鬓角处竟已染了几缕霜白。原来,她们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了。从青梅竹马的相伴,到兵荒马乱的末世;从针锋相对的拉扯,到相濡以沫的陪伴。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疼痛与挣扎,终究被漫长的时光,酿成了眼底的温柔。
“在想。”邹痕的声音轻缓,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我从没想过,我们能一起看这么多次雪。”
黎若青俯身,将她圈进怀里。
“我想永远在你身边。”
雪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她下巴抵着邹痕的发顶,声音低得像耳语:“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离开你身边。”
命运这东西,向来蛮横又固执。
它曾将她们推入深渊,让彼此在爱恨里沉沦撕扯,却又在兜兜转转后,把两人的手,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说不清楚,那些残忍的对峙,互相伤害是梦还是现实,她已经不愿意为此介怀。
暮色渐沉时,黎若青系上格子围裙,去厨房煮了火锅。骨汤在锅里咕嘟作响,暖融融的热气漫了满室。
“邹痕,这周末,我们回老宅看看咱妈。”
“好。”邹痕坐在客厅的书桌前,穿着浅米色的居家毛衣,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不停敲击,忙着处理工作,随口应了一声。两家的母亲,虽然都是大忙人,经常海内外到处飞,聚少离多,但是还是好朋友。
天南海北,每年都得抽空聚一聚的,所以,黎若青的提议很正常。
邹痕忙完了,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碌,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看着她转身时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那些颠沛流离的过往,都成了此刻幸福的铺垫。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
屋内的暖光透过窗,映在雪地上,晕出一片柔和的黄。
黎若青盛了一碗汤,递到邹痕面前。两人坐在餐桌前,邹痕换了件藕粉色的居家裙,黎若青也脱下了毛衣,只穿了件白色的打底衫,隔着氤氲的热气对望,眼里都盛着笑意。
这会,她的心情应该很好,黎若青自信的判断。
黎若青本就惯于悄悄观察邹痕,在这方面,她简直是天才。
这绝非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绮念。
邹痕是她打小就放在心尖上追逐的人,暗中描摹她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早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按照现在流行的,她就是自己的白月光,那种感觉。
她偏爱捕捉邹痕的一切细枝末节:看她今日穿了哪件熨帖的白衬衫,看她蹙眉时眼底藏着的细碎烦忧、展颜时弯成月牙的眼角,看她对着窗外发呆时,视线究竟落在哪一片流云之上——于黎若青而言,这种不动声色的凝望,便是独自爱她的唯一途径。
岁月漫长,命运汹涌。
可这世间最抵不过的,是两人并肩,把颠沛流离,过成了细水长流。
爱情,友情,无论是什么,命运,宿命,一切都无法分开她们。
她,想和她,从幼年,走到暮年。
未来,也葬在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