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之后,前线一天比一天热闹。
第十三天,机甲部队进驻哨站。三艘重型运输星舰在正午的粉尘里垂直降下,舱门打开,一台台全覆式作战机甲列队走出,涂装是崭新的铁灰色,压过硬壳地的动静让隔得老远的医疗舱杯架都在嗡嗡响。新来的指挥官叫约拿,少校,Alpha,军部激进派里有名的好战分子。他个子高,人也精瘦,领章是刚换的,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找维克多要防区图,说话时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头终于被放出笼的猎犬嗅到了血腥气。
维克多在军部待了六七年,是温和派的人,埃布特一手带出来的兵。他最看不惯的就是约拿这种做派,把士兵当耗材,把战功当饭嚼。可军部的批示令白纸黑字亮在光屏,盖着电子章,轮不到他一个驻点士官说不。他只能站在跟前,耐着性子听约拿把作战计划讲完。
“全机甲强入,目标区就是这一片。”约拿指着西北角那圈无标注的区域,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军部批文,勘探取消,直接推。你们驻点的,配合做好后方工作就行,打仗的事,不用操心。”
维克多看了那张图很久。图上标着推进终点的位置,比他这几年见过的任何一个开采点都靠里。
“虫子会让你们到那儿吗?”
约拿闻言非但不收敛,反倒舔了舔嘴角,眼里浮起一层近乎兴奋的光:“让不让的,推过去就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来之前我还以为是桩无聊的差事,结果呢,还真有虫子可以让我打,不错不错。”
“你管这叫不错?”
“虫子都挡住咱们抽能源了,还不能打?”约拿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衬得皮肤黝黑,“我这人没别的,就怕没仗打。虫子越凶,功勋越厚,这不是正好?”
“底下的兵呢?”维克多抬眼看他,忍不住呛了一句,“机甲舱破了,里面的人是要被咬的。”
“哎呀,新型机甲厚着呢,咬不破。”约拿不以为意,摆摆手,“K-17虫子的攻击性我研究过,没那么高。大多只会放放精神攻击,要不了命。实在不行多派几波人,一波不行,换一波接着上。车轮战,磨也磨死它们。”
维克多握着水瓶的手背,青筋跳了一下,又压下去。
“……士兵不是耗材。”他说。
“都是为帝国出力嘛。”约拿笑了一声,根本不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门口候着的士兵,声音拔高了些,“记一下啊,从明天起,驻站医疗也全编进外勤,阵线推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方便随时支援。”
“汉森医师,连轴转了几个月。”
“再顶几天咯。”约拿打断他,“我申请了医疗役增援,过几天到。再说,老在后方能成什么事,多上上现场,也是咱给大家的历练机会。”
维克多没再接话,他把批示令收回光脑,转身走了,靴子声一路砸过岗哨。身后,约拿吹了声口哨,招呼手下的兵解散去宿舍,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头。
第十四天到第十五天,是颜清过劳的开端。
机甲部队推进得比预想中快,伤员潮也跟着来得又急又密。精神攻击伤的频率和此前完全不同,一个点位躺着的人从几个涨到十几个,面具滤芯报废的速度赶不上消耗。颜清一天跟着外勤舱要跑4-5趟,检伤、分级、监测、上雾化,有时候还要协同运输机器人的转运,对体力的要求强度骤然增大。
右臂在连续的劳作里开始发沉,那种从肩胛骨一路烧到指尖的酸胀,睡一觉才能勉强缓过来。
夜里,他贴着神经稳定贴片,给卢卡斯同步数据。
[推进距离越深,攻击密度越高。今天咬伤3例,都是机甲舱破损后露出通讯器的士兵。]
卢卡斯的回复这次慢了一些。
[收到。军部的强入推进比预估的快很多。]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圆心附近,这条地裂,是虫族的底线,它们不会退,你尽量不要靠特别近。]
[嗯。]
颜清没有多问。他和卢卡斯都心知肚明,那条地裂下面有什么。他们要的素材证据,只剩这最后一部分。
第十六天傍晚,约拿的新推进令下来了。
明日全编队继续强入,机甲一字排开平推,直插油脉最深的那一段,目标是清理虫族。
医疗支援组连夜重排外勤班表,汉森把颜清叫到一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
“明天的外勤点位离干扰区近,检伤任务重。”汉森声音显得很疲惫,“你跟着2号悬浮舱,只做检伤分级,别碰机甲救援的活,让其他人干。”
“明白。”
汉森没走,视线落在他身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老用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