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趣恍恍惚惚地走出那间隐藏的院落。
巷子深处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远处食肆伙计的吆喝……所有声音混杂着涌来,却在他耳中变得模糊不清。
虽则首领自始至终未吐露任何若嵁与陆氏的联系,但他莫名觉得。对方口中,那个精于权衡、长于谋算的早慧孩童,大抵就是她。
李趣脚步虚浮地走回北城街区,绕过一处卖胡饼的摊子,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的闲聊,断续飘进他耳中。
“……俺侄儿在驿站帮工,悄悄递的话,说近来上头查得严,往北去的私信,十封里能有一封送到都算运气。”
“可不是么!东街绸缎庄的陈掌柜,给大同府老主顾发的货单,连发三回都没音讯,急得嘴角燎泡。去县衙问,只推说驿路不畅。”
“岂止是不畅!我娘家兄弟上月托人捎银子回蔚州,连人带钱都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世道,邪性!”
“嘘——小声点!莫谈这些,莫谈这些……”
李趣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忧惧的平凡面孔。蓦然发现,自官驿马匹无故死亡,苍梧镇便好似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
他压下心头的寒意,加快脚步。
回到陋室门口,正瞧见廖怀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甚至压过了他惯常的朝气。
两人在巷口撞上。
“李兄弟?”廖怀见他面色苍白,肩头包扎处又有淡淡血渍渗出,一惊,“你伤未好,怎么出来了?”
“换药。”李趣简短回答,目光落在廖怀紧锁的眉头上,“廖公子神色不安,出了何事?”
廖怀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将他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我刚从阿爷书房外路过,听见他在里面发火……虽然听不真切,但零星有什么‘瓦剌’、‘哨探交锋’、‘劫掠频繁’,还有‘军报语焉不详’……”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向李趣:“李兄弟,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北边……是不是真要出大事?”
李趣心头一沉。
边关异动,军报不畅?
“边关之事,非我等所能揣度。”李趣按捺住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廖将军久经沙场,自有决断。公子还是莫要多问,以免令尊分心。”
廖怀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色并未散去。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两者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关联。
“我去见霈然兄。”他匆匆丢下一句,便往陋室方向去了。
若嵁虽目不能视,其余四感却异常灵敏。李趣靠在陋室对面斑驳的土墙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在外面站了约莫一刻钟,呼吸勉强平稳,才推开陋室的门。
室内,廖怀正低声对若嵁讲述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若嵁静静听着,覆纱的脸微微侧向廖怀的方向,指尖在琴身上无意识地划着。
李趣沉默地走进来,顺着墙壁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垂下眼睫,闭目养神。
“霈然兄,边关恐有变,这与苍梧之事是否有关联?”
若嵁纵然没有行伍之中的人脉牵连,然每日红绡递来的暗报,却早已将苍梧镇的暗流涌动,尽数呈于案前。
“廖公子。边关之事,自有大将筹谋。再再者,大同府军务由燕王统协。军镇重地,他必不会置之不理。我等所能为者,仍是眼前查明驿马死因。”
若嵁的话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廖怀,又将焦点拉回。
时值五月,大同府草木葳蕤、鲜花怒放,偶有疾风肆起,倏尔又归于平静。
明明是花团锦簇的春日盛景,若嵁却只感知到了风吹耳畔的锋利,纵是姹紫嫣红开遍,也掩不住这满城的波澜诡谲。
“霈然兄说得在理。”
廖怀心神暂定,总算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遂将自己调查所得细细道来:
“我已将能接触到马料之人都捋了一遍。采买、入库、分发、饲喂……名册上的人,我或明或暗都试探过,也遣人去他们家中,及常去之所查访,确实未发现异常。”
廖怀皱着眉,显然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却又不得其法。
若嵁出声解惑:“马料入库前,需晾晒、翻检,以防霉变或混入杂物。此活计琐碎辛苦,驿卒未必亲力亲为。刘驿丞可曾提及,是否有雇请临时的帮工?”
廖怀拊掌:“是了!我怎的忘了这茬!刘守拙曾抱怨驿中人手不足,尤其草料入库繁忙时,会从附近村里雇几个短工帮忙。而这些人来去随意,未必登记在册。”
“不止短工。”若嵁补充道,“运送草料的车夫,往来送水、修补物件的匠人,乃至以拾取遗漏谷穗为名,偶尔在草料场附近徘徊的乞儿、老弱,皆有可能短暂接触草料。这些人,名册上自然没有。”
廖怀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我这就去问,官驿中近日可有此类人员往来。”
他刚要起身,却又被若嵁叫住。
“廖公子,稍安。这般没有章法的查探,非但难寻蛛丝马迹,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她稍作沉吟,道:“你且想想,官驿马匹开始倒毙,大约是何时?”
廖怀略一思索:“约莫是半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