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月间,苍梧镇可有何事,会引得流民、短工、或陌生匠人聚集?”
廖怀拧眉苦思,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
“约莫二十日前,西郊十里外有个村子遭了野猪祸害,啃坏了不少庄稼,县衙还拨了些钱粮赈济,当时确实有些外乡的猎户和匠人被请去帮忙。那村子……离官驿不算太远。”
“时间相近,地点不远。如此,倒可按图索骥。”若嵁微微颔首。
“可是,此等外来之人,若要多次下手而不被察觉,亦非易事。”廖怀不解。
见他出声质疑,若嵁不怒反喜:“廖公子可曾想过,或许下手之人只需在某个关键时间点,做一次手脚即可?”
“一次?”廖怀再问,“可马匹是陆续死亡的。”
“若那异物并非每日投放,而是混在某一次特定的草料中呢?”若嵁缓缓道。
“马匹每日食量有限,一匹马力可能数日才会吃到混有异物的那一部分。如此,死亡便陆续发生,看似无规律,实则源头或可追溯至某一批草料。”
廖怀恍然大悟,旋即又面露难色:“可草料早已消耗更换,如何查证?”
“查人难,查物更难,但并非无迹可寻。”
若嵁道,“登记在册之人你已查探,现下便只需从短工入手。附近村落,村中邻里相识,若有生面孔或行为异常者,总会留下印象。不必大张旗鼓,不妨以收购草料,或是雇佣短工为名,去那几个村子暗访。”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靠坐的李趣,忽地低低咳嗽了一声。
廖怀和若嵁的交谈一滞。
李趣并未睁眼,声音沙哑地插了一句:“廖公子去暗访时,或可留意有无人家近期突然得了不明钱财,或是有亲人外出谋生却久无音信,问起时家人神色闪躲惊恐的。”
“李兄弟何以推断是受胁迫?”廖怀下意识发问。
“李兄弟?李兄弟?”廖怀走近,站在李趣面前晃了晃手。
李趣贸然开口已觉不妥,当即打定主意,缄口不言。
许是他那点掩耳盗铃的小把戏取悦了若嵁,紧蹙的眉头有所舒展,倒也愿意给他解围。
“十一伤口未愈,还是让他多休息。”
若嵁起身,将那扇半阖的窗关上,彻底隔绝市井的喧嚣。
“那凶手纵可利用短工身份接近草料,但官驿虽非龙潭虎穴,亦有规章人目。一旦下手,风险极大。”
她顿了顿,给廖怀留出思索的时间。
“平白无故,为何要铤而走险做这些牵连身家性命的祸事?”
“故此,”若嵁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能想出这般周密阴毒,且需对牲口脏腑习性了如指掌的法子,又能寻得或炮制出那等异物之人,绝非等闲。”
她转向廖怀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不过,倒是可以先揪出那枚棋子!”
廖怀屏息凝神,听得愈发专注。
“既是棋子,行此险恶之事,所求无非二者。”若嵁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敲在关键处,“其一,为利。许以重金,买其冒险。此类人,事后或神色阔绰,或急于离镇。其二,则为所迫。”
随着指尖轻点窗沿的声音,她缓缓道来:
“以家人安危相胁,或捏住其不可告人之把柄,迫其就范。此类人,行事时或显僵硬惶恐,事后则可能惊惧不安,闭门不出,或对旁人的探问格外敏感避忌。”
这恰恰应和了李趣方才的提醒。
廖怀眼中光芒闪动,接口道:“故而李兄弟方才所言,留意骤得横财或家人异常惊恐之人?”
“正是。”
廖怀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霈然兄。此事我必慎之又慎,从附近村落暗访入手,绝不会打草惊蛇。”
他犹豫再三,又道:“只是……若那下手之人也是受胁迫的可怜人,即便找到,恐怕也未必敢指认幕后主使。”
“找到他,本身便是突破。”
若嵁的语气中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道,“蝼蚁尚且贪生。若真到了山穷水尽、自身难保之时,为求一线生机,沉默的棋子,未必不会开口。”
廖怀精神一振,又细细与若嵁商讨了些暗访的细节,方才告辞离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陋室内复归寂静。
灶膛冷灰,药香已散尽,唯有尘埃在从门缝窗隙漏入的微光中无声浮动。
若嵁抬手将那扇窗又推了开来,窗外,苍梧镇午后的市声依旧沸反盈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为生计奔波。
她倚在窗侧,指尖微微蜷起,显露出无意识的凝定与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