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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碣石调·幽兰(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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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分为两格。

左边一格,铺着素绸,其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玉质算不上顶好,色泽青白,微有絮状纹理。

形状也非龙凤呈祥或如意灵芝,而是略显古怪的不规则长条形,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其上穿有数个细小的孔洞,排列看似杂乱,孔壁却打磨得极为光滑。

廖怀与李趣的目光皆被这玉佩吸引。他二人皆是见多识广之辈,但这般形制的玉佩,倒是头一回见。

他仔细辨认,心中确认,此物绝非陆府旧物,亦非他所知的任何江湖标记。

而此刻若嵁的心湖深处,亦被这轮廓触感轻叩,漾起微澜,却无半帧记忆浮现。她收回手指,将玉佩轻轻放回素绸之上,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木匣的另一格里是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墨迹尚新,正是红绡的手笔。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条理极为清晰。

若嵁将纸张取出,递给廖怀:“廖公子,劳你念来。”

廖怀接过,就着渐暗的天光,快速浏览,越读神色越是凝重。李趣虽仍靠墙坐着,目光却已紧紧锁在廖怀手中那叠纸上。

红绡的调查极为详尽。

宋晦,祖籍梧州,早年家道中落,其父曾为边军小校,后战殁。宋晦十六岁便顶替父名,入了大同府边军辎重营,因识得几个字,心思又细,被拔为文书杂役,兼协助军中医官与仵作处理伤病员及倒毙牲口。

正是在那时,他习得辨识牲口脏腑病症,也熟稔了硝制皮革、处理秽物的诸般手法。

二十五岁时,因旧伤复发,加上耳疾加重,不适军旅,退役返乡。因其有这门手艺,被苍梧县衙聘为仵作,至今已三十余载。

记录至此,尚算寻常。但红绡的笔锋一转,触及了宋晦在苍梧十年的处境与一桩旧事。

“……宋晦性情孤僻,耳疾不便交流,加之仵作行当为人所轻,在县衙中备受冷遇,薪俸常被克扣拖延,上官同僚皆视其为污秽之物,避之不及。

其妻徐氏,体弱多病,三年前一场寒症转沉,急需人参吊命。宋晦倾尽家财,仍不足数,曾数次跪求县衙主簿、乃至拦轿恳请王知县,望能预支薪俸或得些抚恤周济。”

廖怀念到此处,声音不由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

“王知县彼时正忙于应付上官巡查,嫌其拦轿晦气,更厌其身上气味,只命衙役驱赶,斥其‘不知体统,污秽公堂’。书吏等人见知县态度,更是层层刁难。宋晦奔走无门,其妻徐氏,延误救治,不过旬日,便病故了。”

陋室内一片死寂。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唯有窗外邻家隐约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微弱光影。

李趣握紧了拳,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底却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寒意。

廖怀更是面色铁青。他自幼长在参将府,虽知官场有阴暗,但父亲治军尚算公正,何曾听过如此直白残酷的践踏?

一条人命,竟因区区怠慢与歧视,便这般轻飘飘地断了。

“徐氏死后,宋晦越发沉默,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唯每年其妻忌日,会闭门数日,据说是在家中设置祭奠。”廖怀念完最后几句,将纸张缓缓放在案上,仿佛那纸有千钧之重。

若嵁静坐原地,覆纱的面容隐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唯有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紧紧蜷着。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为此事定了调:

“所以,他恨这苍梧官场,尤其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的王知县。”

廖怀猛地抬头:“霈然兄,你是说……他做下官驿马匹案,是为了报复王知县?可……可驿马出事,首当其冲的是驿丞刘守拙,最多牵涉驿传事务,如何能伤及王知县根本?”

“若驿马案,本就不是终点呢?”若嵁的声线陡然拔高。

“廖公子可还记得,我们最初是因何注意到官驿异常?”

“是因马匹离奇死亡,流言四起……”

“流言四起之后呢?是人心惶惶,驿传阻滞,引来你我的关注,乃至……惊动了远在北平府的燕王?”

廖怀频频点头,似懂非懂,心中却难免疑惑——

可这宋晦,不过一出身行伍的微末仵作,当真能算计至此?

陋室内,油灯被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廖公子,”若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沉静吩咐道,“你即刻去县衙,调一队可靠皂吏,以‘复核查验旧档’为由,随我们前往西郊,拜访宋仵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拜访,非缉拿。言辞客气,但阵势需足,莫给他应变或毁证之机。”

廖怀心神一凛,当即领会:“明白,我这就去办!”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马在苍梧镇渐深的夜色中,悄然向西郊行去。

廖怀亲自带队,身边除了四五名他父亲麾下精悍的家将,还有六名从县衙调来的皂吏。这些人虽是王知县治下,但廖怀以参将府名义调用,又明言是配合查案,无人敢怠慢,更不敢多问。

李趣坚持随行,左肩的伤口已重新包扎紧固,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沉默地护卫在若嵁所乘的马车旁,目光不时扫过随行的皂吏队伍。

车轮碾过坎坷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夜风带着郊野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这味道极淡,转瞬即逝,混杂在夜晚的各种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

若嵁覆纱下的鼻翼微微翕动,指尖在盲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队伍中,似乎混进了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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