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几位军师、幕僚眼神惊疑不定。
廖元清垂眸思忖。他身经百战,自然听出这几句话绝非清谈。其中对攻守双方心理和步骤的揣摩,已触及兵家实质。
“先生之意是?”他沉声问道。
若嵁微微垂首,态度恭谨,“窃以为,当务之急,除却清点守城物资、激励军心,或可双管齐下。
其一,立刻秘密核查东北段城墙修缮所有经手之人与记录,若有可疑,即刻控制,并迅疾拟定加固方案,哪怕临时之法,亦需抢在敌军可能重点进攻之前。
其二,对流民严加甄别安置,绝不可令其轻易近城,同时……”
她面有犹疑。
“先生不妨直言。”
若嵁敛衽躬身,向廖元清行礼,身姿端肃却谦抑:“既如此,那便请将军听听在下的拙见。”
“依在下之见,可同时遣精干小队,探查敌军营盘虚实,尤其注意其辎重队伍中,是否有携带攻城器件。或可预设之主攻方向,亦可探究其薄弱之处。”
廖元清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舆图。
指节与硬木相触的笃笃声,敲响在众人心坎上。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看向身旁一名亲信校尉,斩钉截铁下令:
“调李都头,带亲信之人,彻查去年秋汛城墙修补所有档册与匠人名录,暗中监控相关人等。再选二十名机敏暗哨,分四路,趁后半夜天色最暗时坠城而出,不要走大道,专拣山野僻径,给老子摸清瓦剌前锋营盘的底细!”
“得令!”校尉浑身一震,抱拳疾步而出。
廖元清这才重又看向若嵁,语气暗含探究:“先生寥寥数语,切中要害。某……受教了。”
“将军谬赞。”
随后,廖元清当庭排兵布阵,令麾下诸将各领其职,又打发走廖怀,殿中诸人皆散,却独独留了若嵁一人。
廖元清肩背稍松,目光落在若嵁覆纱的面上,沉声道:“先生对犬子的照拂引导,某在此谢过。”
若嵁微微欠身:“廖公子本心赤诚,天资亦佳,在下不过稍加点拨,不敢居功。”
“先生过谦了。”廖元清摆手,话锋一转,探究之意渐浓,“某戎马半生,见过的人不少。先生方才所言,非饱读兵书者不能道出。只是……”
他顿了顿,锋芒微露:“若怀兴之名,某略有耳闻。他乃前首辅陆公门生,后因故被逐。其人或有文才,于刑名有所长,然于军事一道,从未闻有何建树。先生这身见识……从何而来?”
帐内油灯噼啪一响。
若嵁静立片刻,唇角似有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将军明鉴。家父确不谙兵事。至于在下从何处听得些浅见……如今瓦剌兵临城下,此问似乎并非当务之急。”
她侧首面向廖元清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笃定:“燕王殿下容留在下至今,将军此刻又能采纳区区拙见,足以说明许多。眼下,你我所虑,当是同一件事。”
廖元清凝视她片刻,那覆纱之后的神情莫测,却自有一股沉静力量。
“先生所言甚是。”他缓缓颔首,目光复归舆图上苍梧轮廓,语气笃定却无全然的恳切,“既如此,便请先生与某一同定夺,这城,要如何守下去。”
“喏。”
廖元清当即着人在西厢临时收拾出的一间客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若嵁尚未歇息,静坐于窗边木椅上。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兵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还有遥远处,城墙方向断续的梆子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笼罩着这座已然进入战时状态的府邸,也笼罩着她的思绪。
若嵁先前将问题轻轻拨回眼前的危局。廖元清也顺势不再追问,甚至邀她“一同定夺”。
表面看来,是信任,是倚重。
但若嵁心下清明。
廖元清是宿将,更是燕王周放离留守大同的心腹。他对自己那点底细,恐怕远不止于略有耳闻那般简单。
关于若嵁的身世,远非廖元清一人之惑。
恐怕周放离从未真正放心。
他将她置于苍梧,予她几分施展的余地,默许她卷入地方纷纭。
既是借她的才智破局,亦是试她的能耐到底几何;既察她背后是否另有牵扯,亦要看她在这泥沙俱下的边镇,终究会露出怎样的本心底色。
如今,瓦剌兵临城下,苍梧危如累卵。她被迫站到了最前台,展露了可能引来更大忌惮的东西。廖元清的邀请,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若嵁的唇边无意识掠过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燕王此人,竟疑心至此。时至今日,仍不忘敲打探究……
“先生,该歇息了。”
油灯已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