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骤起的消息,如寒风过境,一夜之间刮遍了苍梧镇。
原本彻夜笙歌的翠云阁,此刻门前冷落,灯火黯淡了大半。恩客们或归家紧张准备,或已上了城墙协防,往日脂粉香腻、笑语喧哗的所在,此刻透着一拍惶惶的死寂。
李趣悄无声息地自后巷角门潜入时,偌大的楼内仿佛空无一人。只有三楼尽头那间熟悉的厢房,窗纸后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他叩门而入。
红绡并未盛装,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衣裙,乌发松松挽着,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的东西,却并未在看。
听得动静,她抬眸,那双惯常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此刻唯有沉静的冷凝。
“李护卫?”
目光扫过他肩头重新渗血的包扎处,红绡忙坐直身子,又惊又疑:“可是先生出何事了?”
“先生无事。”李趣言简意赅地将若嵁的命令转述。
红绡听完,脸上那点慵懒彻底消散。她利落地起身,将账册丢在一边:“人在何处?”
“暂押在阁后废弃的柴房,由廖府家将看着。”
“柴房不妥,人多眼杂,老鸨虽是我的人,也未必全然稳妥。”红绡略一思忖,“跟我来。”
她带着李趣,穿过几条隐蔽的走廊,来到翠云阁最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
此地瞧着不过是堆置旧物的寻常角落,红绡却移步墙角,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砖石上轻按数下。
只听细弱的机括轻响,地面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躬身的入口,裹挟着尘土潮气与淡淡药草香的阴凉气息,当即漫涌而出。
“下去。下面有间石室,隔音尚可。”红绡语气平淡,率先步入。
石室不大,四壁坚固,仅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件奇形怪状,却擦拭得锃亮的金属器具。一角还堆着些干净的布巾和水桶。
乌恩其被李趣带了进来,绑在石室中间。他脸上狂态稍敛,转为一种阴沉的戒备,目光在周遭来回扫视。
李趣上前,提问直指核心,却稍显常规。无非是同党、联络方式、城防情报、具体计划……
乌恩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闭目不语,神情倨傲,显然打定主意不配合。
李趣并不意外,也未动怒。他正欲用些江湖手段,红绡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李护卫,你伤未愈,先歇歇。”
红绡的声音柔婉依旧,却让李趣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她缓步上前,走至乌恩其面前,俯下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乌恩其起初不屑,但当他看清红绡面容之时,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头发出“嗬”的一声惊疑。
“你……是你?!”
失声之际,瓦剌语脱口而出,随即又硬生生转为生硬的汉话,乌恩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跟他……”
红绡直起身,脸上柔媚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自己刚才俯身时可能沾到灰尘的指尖。
“大人。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李趣心神俱震,红绡竟是瓦剌早年埋下的暗桩!且看她今时之身份名望,潜伏的时日只怕不短。
“你……你背叛了部族!背叛了大汗!”乌恩其低吼,挣扎起来,铁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背叛?”
红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唯有刻骨的讥讽与恨意,“我本是汉人,谈何背叛?若非你们烧杀劫掠,逼死杀了我的娘亲。此后,又拘着我阿弟,以他的性命相逼,我又怎如此行事?如今大军压境,我阿弟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你们倒跟我论起背叛了?”
她转身走向墙边,白皙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器具,最终停在一把带着细小倒钩的银质小钳上。
“李护卫,”她背对着李趣,声音平静得可怕,“劳烦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也别让他咬舌。先生要口供,要得快。”
李趣沉默上前,用力扣住了乌恩其的下颌与肩膀。
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狠辣场面,但此刻看着红绡拿着那把小钳,姿态优雅如常,背脊竟不由自主地窜上一股凉意。
红绡暂且将那把小钳置于原处。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
“你们草原的汉子,骨头硬,我知道。”她一步一步走向乌恩其,声音低柔如絮,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温柔也无。
她从瓷瓶中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乌恩其口中,又将一杯冷茶猛地灌进他喉间。待确认那药丸已随茶水尽数咽下,她才抬眸,沉声道:
“这药丸,还是当年部族萨满巫师‘赏’我的,说我若敢不听话,便让我亲尝这滋味。如今,正好请你好好品鉴。”
乌恩其喉间嗬嗬挣拒,眼珠暴突,却被李趣扣紧下颌,只得任由药丸深入肺腑,眼神中已现退缩之意。
红绡退开两步,静静等待。不过数十息,乌恩其额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被堵住的口中溢出含混的呻吟。
李趣能感觉到手下躯体的力道在迅速流失,变得绵软。心中不由凛然,这药效竟霸道诡异至此。
“现在,”红绡重新拿起那把带倒钩的小银钳,指尖捻着钳柄轻转,银芒擦过乌恩其半张的唇瓣。
她俯身凑近,语气柔得像裹了层蜜,“大人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我这半吊子的手艺,帮您‘回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