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旧马市仓库的位置,猛地蹿起一道火光。紧接着,爆裂声起,火势在预先洒下的油料助长下,一飞冲天!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北段城墙下,民夫队伍中响起短促的惊叫与怒喝,随即是兵刃碰撞之声。
“来了!”廖怀喉咙发干,下意识握紧刀柄。
城下,火光映照的荒野尽头,马蹄声骤然炸响,由远及近,迅速汇聚成令人心悸的狂潮。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浊浪,朝着苍梧城东北段汹涌扑来。
瓦剌前锋精骑,果然如期而至!
箭雨,率先从城头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呼啸,没入冲锋的骑阵。
但敌军冲锋极猛,悍不畏死,转眼已扑至城墙一箭之地内。云梯、钩索在火光中闪现。
而城墙上,预期的混乱并未大规模出现。唯有几处极小的骚动,迅速被镇压下去。反倒是预伏的弓手,将企图趁乱靠近城墙根破坏的“民夫”射成了刺猬。
城下的瓦剌骑兵似乎顿了一顿,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显然,内应失灵,出乎他们的预料。
机不可失——
东北段城墙内侧,预先堆叠的柴薪火油被点燃。骤然爆发的耀目火光,将城墙根下百步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那片区域地面早已被悄悄挖松,布满了尖锐的铁蒺藜和陷坑。冲在最前的瓦剌骑兵收势不及,顿时人仰马翻。
角楼上,若嵁覆纱的脸庞迎着远方火光的方向,静静倾听着那片骤然沸腾又陷入混乱的战场。风声将她的声音送至李趣耳边:
“暂且守住了。”
李趣凝神望去。
火光与晨曦微光的交界处,瓦剌骑兵的冲锋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与断层,后续部队被前队的惨状所阻,冲锋的锐气为之一挫。
城头上,滚木礌石与更密集的箭矢,正向着那片混乱区域覆盖下去。
惨烈的攻城战,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血肉的序幕。而苍梧城,已然扛过了最险恶的里应外合第一击。
廖怀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若嵁的眼眸愈发明亮。李趣却只是默默上前半步,更稳地挡在了角楼风口与若嵁之间。
“霈然兄。瓦剌的谋算落空,战事初捷,为何你还是愁眉不展?”
角楼上的风裹挟着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卷过若嵁的衣袂。她沉默了片刻,覆纱的脸庞偏向那片厮杀震天的东北方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初战得利,是因其‘奇’在我,而非‘力’在我。”
廖怀眼中的振奋稍敛:“霈然兄这是何意?”
“敌众我寡,此为根本。”
若嵁的指尖在盲杖上轻轻摩挲,“瓦剌此番兴兵,前锋虽受挫,然其主力未损,后续援兵仍在集结。他们斩断通讯,围而不攻,先乱我内防,再趁隙强击。这已非寻常掠边,而是志在必得。”
她的声音在渐起的厮杀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今日挫其先锋,只算扳回半子。真正的困局,方才开始。”
“霈然兄是说……”
“敌众我寡,悬殊并非一两次守御得宜便可弥补。”
若嵁侧首分辨远方主营方向的动静,伸手指向城外那片在晨曦与火光交织下黑压压的后续营盘。
“今日挫其锋芒,靠的是先知先觉与城内肃清。可箭矢会耗尽,滚木礌石会用完,城墙依经不起日夜不休的撞击与挖掘。人力有穷时,而城外敌兵,却可轮番休整,持续施压。”
李趣目光扫过,背脊微微绷紧。
规模之大,远超先前预估。
廖怀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倒吸一口凉气,迟疑道:“那……我们便死守待援?燕王殿下收到消息,必会发兵来救!”
“援军……”若嵁唇边掠过一道近乎虚无的弧度,“廖公子,你可知,自驿马倒毙、信使断绝至今,已过去多少时日?此时外界如今如何看待苍梧?一座偶有边患骚动的寻常军镇,还是一座已然陷于重围的孤城?”
不及廖怀回答,若嵁续道:“即便燕王洞察先机,疑心此处有变,调兵遣将,粮秣开拔,再冲破瓦剌游骑阻截。所需时日,恐远超这城墙箭矢擂石所能支撑之限。”
角楼上的风更劲了,带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霈然兄,那我们还守得住吗?”廖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若嵁并未直接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城内。
此时天光已渐渐放亮,晨曦挣扎着穿透硝烟,勾勒出苍梧镇参差错落的屋宇轮廓。
街巷间,多了许多惶惶奔走的人影,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呜咽、男子粗哑的呼喊……这些声音混杂在遥远的喊杀与战鼓声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廖公子,十一,”她忽地问起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战事起后,这苍梧镇中的百姓,如今是何光景?”
廖怀一怔,下意识答道:“自是恐慌。父亲已下令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并征调青壮协助守城、搬运物资。只是……”
他语塞了一下,似想起什么,眉头拧紧。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家中颇有资财的乡绅商户,早在烽火传来前一两日,便已寻了各种由头,或举家迁往南边,或紧闭门户,囤积粮米,对官府的征调……多有推诿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