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顶青呢小轿急急抬来,轿帘掀开,露出王知县那张苍白中带着急切的脸。
他下得轿来,快步上前,先是对廖怀拱了拱手,勉强笑道:“廖公子,这是……这是何故啊?”
廖怀行礼:“王大人。许文焕隐匿存粮,违抗军令,依律当处。”
王知县眼角抽搐,强压着心头惊怒,道:“廖公子,许文焕乃本县良商,多年来纳税输捐,从无劣迹。此番……想必是一时糊涂,或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不若小惩大诫,令其将功折罪……”
“王大人。”
廖怀的声音微凉,打断了王知县的求情。
“军令如山,岂同儿戏?今日若饶了许文焕,明日便有李文焕、张文焕之流争相效仿。届时,军法威严何在?城中秩序何存?将军又如何统帅军民,共御外侮?”
他面色肃然,对上王知县。
“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父母之尊,当知‘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之理。值此存亡之际,更应以身作则,协理军政,安定民心。而非为区区奸商说项,寒了将士百姓的心。”
王知县被他一番话说得脸上青白交加,话里话外的贬损更是刺得他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反驳。
许文焕见王知县到来,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挣扎着嘶喊:“王大人!王大人救命啊!草民冤枉!廖公子他、他这是要草菅人命啊!”
王知县头皮发麻,心里把许文焕骂了千百遍。
这蠢货,私下打点便罢了,竟被当场人赃并获,如今还当众喊冤,岂不是把自己也架在火上烤?
他勉强维持着官威,对廖怀道:“廖公子,本官并非要为不法之徒开脱。只是,凡事当有章程,即便要处置,也该由县衙审问定罪,再行……”
“王大人。”廖怀语气不变,“此为军务,依的是战时钧令。参将府自然有权即时处置。王大人若觉不妥,可待战事平息后,行文上报参将府或燕王殿下。”
这话堵死了王知县的后文。
正当他脸色铁青,陷入进退维谷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父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瑾瑜提着裙摆,快步从另一条巷口走来。她走得急,额上带着薄汗,鹅黄衫子在火把光下格外显眼。
她先是对廖怀和李趣福了一福,然后径直走至王知县面前。
“父亲,”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女儿方才在府中,已听闻四门告示与许家之事。值此全城生死存亡之际,军令既出,自当一体凛遵。女儿虽愚钝,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许老爷若真有委屈,待打退瓦剌,自有朝廷法度详查分明。此刻,父亲身为本县父母,当以安定民心、协助守城为要,怎可在此与廖公子争执?”
她看着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坚持:“父亲常教女儿识大体,明时势。如今,这‘大体’便是守城,‘时势’便是军令如山。请父亲三思。”
王瑾瑜这番劝解之言,虽句句在理,却更是当着众人面,把“识大体、明时势”的帽子扣在了王知县头上。
他若再强行阻挠,便是不明时势,大有为私利罔顾全城安危之嫌。
王知县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女儿,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廖怀和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只觉得那张老脸火辣辣地疼。
他今日若一意孤行,不仅得罪死廖元清父子,在百姓心中威信扫地,恐怕连自家后宅都要起火。可若就此退让,颜面何存?日后如何在那些乡绅面前立足?
王瑾瑜看出父亲的挣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父亲,众目睽睽。廖公子依法行事,并无错处。您此刻支持军令,方显格局。”
王知县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沉痛又凛然的神色。
他转向廖怀,拱手道:“廖公子见谅。本官一时情急,虑事不周。大敌当前,军令为重。许文焕违令在先,证据确凿,自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本官……绝无异议。”
这反应话,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说完,也不看瘫软在地的许文焕,对王瑾瑜低喝:“还不回去!此处岂是你该来的地方!”
言罢,便拂袖转身,逃也似地钻回了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王知县靠在轿壁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死死抠着座椅扶手。
王瑾瑜看着父亲的轿子匆匆离去,眼神复杂,随即转身对廖怀再次一礼:“廖公子秉公执法,瑾瑜佩服。家父……只是忧心地方安靖,一时失言,还望公子勿怪。”
廖怀对这位明事理的王姑娘倒是印象不坏,颔首道:“王姑娘深明大义。令尊忧心公务,可以理解。”
王瑾瑜不再多言,带着丫鬟悄然退入人群,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许文焕眼见最后的希望破灭,彻底瘫软如泥,被兵卒拖走。
而城外的厮杀声,在短暂的间歇后,又一次隐隐传来,比先前更加沉闷,更加持久。
瓦剌人,并未退去。
真正的围困,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