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焕叹了口气,一举一动显得极为恳切。
“军爷,非是鄙人抗命。实在是……仓中存粮,前些时日因粮价波动,已售卖大半,余下确实不多。不如这样,我许家愿捐出白银五百两,助军饷,购粮草,再献出存粮三成,以供军用。余下七成,让我阖家老小有条活路。如此,既全了守城大义,又不绝人生计,两相便宜。军爷看可好?”
五百两加三成存粮,听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普通兵卒咋舌。许文焕此举,显然是试图以部分利益换取保全大部分家底,同时在场面上过得去。
孙校尉略有踌躇,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一眼廖怀和李趣的方向。
廖怀心头火起。
这许文焕分明是避重就轻,以退为进。若答应了他,其他豪绅必有样学样,布告上的政令顷刻间便成空文。
他一股血气冲上脑门,正要迈步上前,衣袖却被李趣轻轻拉了一下。
李趣目光依旧落在许文焕身上,声音却压得低:“公子,且慢。”
廖怀凝目望去,许文焕言谈间依旧从容不迫,唯有缩在袖中的右手微松,悄然对着府内的方向,极轻地比了个手势。
对面那小厮倒也伶俐,眼瞅着没人注意飞快遁走。
不能再等了。
廖怀深吸一口气,大步从阴影中走出,朗声道:“许老爷好算计!”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许文焕见来人是参将府的大公子廖怀,紧绷的心绪微松,脸上笑容不变,拱手道:“原来是廖公子亲至。失敬失敬。”
廖怀走至孙校尉身侧,面向许文焕,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然:
“许老爷口口声声法理、律例、生计。那我问你,瓦剌破城,刀斧加颈之时,与你讲不讲法理?满城百姓易子而食之际,你的白银契书,可能换来活命?”
他声音清越,压过了周围的杂音:“告示已明战时非常之法,为的是全城生路。你许家近百口人,登记在册,每日该得之粮,一粒不会少。但你隐瞒藏匿,便是夺了他人生机,与资敌何异?!”
许文焕面上笑容凝滞,似是没料到廖怀半点脸面不留,直接戳破他的伪善面纱。
“公子言重了!鄙人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廖怀陡然打断,目光如寒电直刺而来,字字沉厉,“你若果真问心无愧,方才被你暗中示意奔走的小厮何在?莫不是与城外贼人私通,或是替你转移粮产契据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孙校尉和身后兵卒都握紧了刀柄。
许文焕面色唰地惨白,往后倒退两步,色厉内茬道:“廖公子!你乃参将之子,更应谨言慎行。无凭无据,岂可污人清白,构陷良民!我许家世代清白……”
“清白与否,一查便知!”
廖怀不再与他废话,对孙校尉斩钉截铁道,“孙校尉。许家抗命不遵,言语推诿,形迹可疑。依将军令,凡疑有资敌藏匿者,可立时搜查。给我搜!”
“得令!”孙校尉早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大吼一声,“兄弟们!进去搜!仔细查!”
兵卒们轰然应诺,涌入许家大门。许家仆役试图阻拦,被兵卒用刀鞘格开。
惊叫声、呵斥声、器物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许文焕浑身发抖,指着廖怀,又惊又怒:“你……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我要上告!我要……”
话音未落,院内已传来兵卒兴奋的高喊:“公子!校尉!地窖!东厢房地窖里全是粮!还有腊肉、药材!西边库房夹墙是空的,但地上有新鲜车辙印和撒落的麦粒!”
另一处也有人喊:“找到账册了!还有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
许文焕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廖怀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许宅,听着里面不断传来的动静,心中并无快意,唯有沉冷的恍然。
霈然兄说得对。这第一刀,必须见血。
他转过头,对身边一名书吏道:“东城富绅许文焕,违抗军令,隐瞒藏匿粮秣物资,数额巨大。依令,家产抄没,主事者……”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冰冷的两个字,“立斩。”
书吏手一颤,连忙低头记录。
李趣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廖怀身侧,低声道:“公子,首次行事,需公示明确,以儆效尤。”
廖怀点头,对孙校尉道:“将许文焕绑了,连同查获的部分粮物,押往四门轮流示众。告之全城——此即违令之下场。明日午时,于菜市口明正典刑。”
夜色渐浓,许家大门前的火把被点燃,将许文焕惨白的脸和堆积在一旁的粮袋照得分明。
孙校尉正要差人将许文焕等人押解李趣,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自街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