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外战事正激,苍梧镇的寻常百姓尚能闲谈官府告示,不过是燕王清洗余威仍在,人命轻贱如草,竟未察觉刀锋已抵近城门。
“都看仔细了!”
张贴告示的皂吏扯着嗓子,用刀鞘敲了敲粗糙的木板,试图压下嗡嗡的议论。他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将军府钧令!今日起,城中所有粮米油盐、药材布匹,但凡可供军需民用者,一律登记!各家各户存粮几何,三日内自行报至坊正处!敢有隐瞒藏匿、哄抬物价、私相授受者——”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里几张明显衣着光鲜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
“以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主事者立斩!亲朋邻里知情不报者,同罪连坐!”
“连坐”二字砸进人群,激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才还愤愤不平的屠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游移。
那落魄书生却眼睛更亮,低声对身边人道:“看见没?动了真格!这是要刮那些老爷的地皮了!”
干瘦老汉抖得更厉害,喃喃道:“可……可俺家就缸底那点陈谷子,娃他娘病着,还指望换点药……”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拉扯他衣袖,低声道:“莫慌,莫慌……告示上不是说了,登记造册后,按人头每日有定粮发下?说是……说是‘保障黎庶,共度时艰’?”
她显然识得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发?拿什么发?”另一个匠人模样的汉子冷笑,“官仓里若是有粮,何至于此?先前粮价骤腾,也没见得官府有甚办法。还不是……”
他话没说完,被同伴猛地拽了一下,眼神示意他看那几个皂吏按在刀柄上的手,和远处一队甲胄染血的兵卒。
人群再次静默了一瞬。
城墙方向,又一波隐约的喊杀声和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传来,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回,连最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那股迫近的死亡气息。
“这……这是城外的声响?”有人颤声问,脸色发白。
“怕什么!”
皂吏提高声音,呵斥道,“廖将军神武!刚打退了瓦剌狗的第一次攻城!城墙稳当着呢!咱们守住城,援军迟早到!
现在都听好了。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未曾编入守城队伍的,稍后各坊正会带人登记,协助搬运守城器物、照料伤员、巡防火烛。女子老弱,亦有纺线、缝补、造饭之务。谁敢推诿懈怠,一样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愈来愈大,目光再次扫过,无人敢与他对视。
“散了散了!都回去准备!粮食自己先称好,等坊正上门!男丁等着点卯!”皂吏挥着手,开始驱散人群。
百姓们如同被惊扰的蚁群,低声交谈着,慢慢四散开去。
那书生还在原地,仰头看着告示上淋漓的墨字,低声咀嚼着:“‘战况每日西时于四门张榜公示’……嘿,是怕咱们不明就里,自己先乱吗?这法子……倒是直接。”
屠户推了他一把,粗声道:“酸秀才,别杵这儿了!赶紧回去看看你那破米缸够不够数吧!真等到官爷上门,你那点小心思……”
两人拉扯着,汇入散去的人流。
廖怀与李趣二人相携而立,俯视着下方的众生相。
“霈然兄既派你来护我,那她的安危,如今托付给谁?”廖怀面露忧色,眉峰微蹙,心底却又因友人这份周全的惦念,漾开几分暖意。
李趣抱剑在怀,郁郁道:“先生身边自有心腹护持。倒是公子这边,既要做杀鸡儆猴的事,便需得刀刃够利、手段够硬。不然,先生也不会特意遣我来。”
提及心腹,除却红绡,再无二人。那位艳压一方的双面花魁,身怀这般手段,偏甘愿俯首听候若嵁驱策。只是如今硝烟四起,满城风雨,谁又有余力去深究她藏于脂粉艳色后的秘密?
“终究还是霈然兄考虑得周全。”廖怀摇头失笑。霈然兄的秘密素来多,但他从不愿深究,也不必深究。
廖怀与李趣自告示处离开,并未直接回返参将府,而是转向东城。
街面上,巡逻的兵卒明显增多,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匆匆而过的行人。
许多商铺已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官府临时征用的封条。
“公子,那边。”李趣低声示意,目光投向一条巷口。
只见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面色惶急地围着一个皂吏打扮的人,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手里似乎还隐晦地塞着什么东西。
那皂吏起初板着脸摇头,但经不住几人连番哀求与比划,脸上露出为难和贪婪交织的神色,最终快速将东西揣入怀中,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廖怀脸色沉了下来,急促道:“他们在贿赂坊正还是巡吏?想隐瞒存粮,还是想提前打探消息?”
“恐怕不止。”李趣的目光扫过那些散开的身影,“粮食是其一。或许,还想买个‘免役’的名额,或是在配给名单上动些手脚。”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
两人快步上前,只见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门前,两名兵卒正将挣扎哭嚎的中年男子往外拖,旁边妇人和两个孩子死死抱着男子的腿,也被带得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