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自己友人的后代,雷电影不希望将一切呈现在大众面前,眼前破开一道裂痕,一只手将我抓了进去,我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裂痕之中。
215.
我终于见到了雷电影。
可她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问我:“倾奇者是谁?”
一股油然而生的愤怒差点让我绷不住笑脸,我再次庆幸站在这的是我而不是散兵,我顶多被气死,如果是他面对这一幕,只怕面上再如何忍耐,内里依旧心如刀绞。
我正色对雷电影说:“倾奇者是你创造的人偶。严格来说,他不算你的孩子,毕竟他只是你依照图纸制作出来的,但他确实曾将你视作母亲。”
四百多年前,从天而降的技术给予了雷电影制作治国人偶的可能性,她依照图纸创造,人偶在她的手下诞生。不由血肉孕育就拥有生命的存在一向被称为禁忌,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存在在创作者的眼中应该是被称为奇迹的。
可在孩子喊出那声母亲的时候,身为母亲的雷电影涌上来的却是浓浓的失望。
雷电影想要的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能严格执行她想要的治国理政,人偶的眼泪蕴含着爱与孺慕,有爱就有弱点,那么就会终有一日在时间的磨损下变得面目全非。
于是她推开了过于智能的作品,花了更大的代价创造出远没有人偶精巧的雷电将军,并满意地让她代替自己进行治国。
至于人偶?那是意外,雷电影也没有多余的情感去关心他了,她选择把刚诞生于世的孩子强行关机塞进柜子——如果散兵真的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其实她做的也没错,可散兵是有思想的。
他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能感受到有光的折射,但他动不了,说不出话,密宫封闭性极佳,他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
他寂寞太久,所以才会在我唤醒他没多久后就决定跟我走。
我盯着雷电影,把过去种种都说给她听,哪怕散兵已经不再为受过的委屈而落泪,可爱他的人会心疼他早已结痂的伤口,雷电影的认错或许没有任何作用,但她就应该认错。
可我显然高估了神明的认知。
听我说完这些的雷电影并没有如我一样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等我不再开口,她才说:“我知道了,你还有想说的吗?”
我一时语塞,好半晌不知道该说啥。什么叫我还有什么想说的?这话应该我来问她才对吧!
可面对瞪大双眼的我,雷电影只觉得既然无话可说,那也没有让陌生人继续在一心净土待下去的道理。她将我带回现实,抬手制止了四周士兵举枪护卫的举动,淡然道:“我与他虽无血缘,但也算得上世俗意义的母子,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我免除你此败一死。退下吧。”
我看着雷电影又准备躲回去的样子,没忍住气笑了,我指着她喊道:“原来稻妻的神明就是这样吗?永远高高在上,从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永远不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雷电影眉头一皱:“我说了,退下。如此冒犯不敬,触犯稻妻律法,天领奉行再要逮捕你,我也不会再宽恕你了。”
我大怒,气上头脏话立刻跟着蹦了出来:“狗屁的冒犯不敬,巴尔泽布,你不就是觉得我的声音是渺小的,没必要倾听么?是因为我不是稻妻人,还是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再活不到一百年就该死了,所以我的话不重要?”
雷电影对一切都视若蝼蚁的态度成功惹怒了我,温迪和钟离实在给了我太高的印象和期待,我以为坐到神明这个位置上的,哪怕再有缺陷,也该是超脱凡俗的,最起码会拥有常人所没有的胸怀。
可雷电影作为神,根本不合格,凭什么散兵要白白受那些苦,凭什么丹羽和长正就活该去死,凭什么踏鞴砂的村民就活该背井离乡!
我对她喊道:“我曾经也是稻妻人,五百年前,你作为神明见死不救,如果不是我和倾奇者,踏鞴砂早没了!我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结果我死了、丹羽死了、倾奇者的家彻底没了,反而是你这个什么都没做的神捞到好处,躲在一心净土就有人用命给你平了一次灾!巴尔泽布,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我这声喊得震天动地,在场围观的百姓都听清了我的话,人们议论纷纷,震惊、疑惑、动摇的情绪围绕着他们。
雷电影面色沉沉,她头一次遇到如此不敬神明的人类。此身即为最殊胜尊荣之身,她曾许诺臣民永恒一梦,所有决策,都为遵守许诺臣民的诺言而行,而决策,就必定会有牺牲。
如今有无知的人类口出狂言,妄图用言语迷惑她的子民——此罪,当诛!
汹涌的雷元素汇聚在雷电影的胸口,她的眼眸和发辫泛着隐隐雷光,我被四周丰盈的雷元素刺得指尖发麻,用尽全力在原地站定,憋着一股劲不肯服输,硬要看看那把刀到底能不能砍到我身上。
八重神子瞪大眼睛,化作虚影火速赶向我的身边:“影,别冲动!”
空的反应比她更快,他毫不犹豫地将派蒙扔进最安全的尘歌壶,翻身跳上决斗台。到我身边时已经来不及逃跑,空将我扑倒在地,把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雷电影的眸光冷冷:“此刻,寂灭之时。”
刀光劈下的那一瞬,狂风四起,几乎化作实体的风盾萦绕在我和空的身侧。手镯剧烈颤动,叮当作响,“哐”得一声,刀最后砍在了金色明亮的岩璋上,一切攻击皆化作雷电影惊愕的神色。
风趁机将我和空远远送了出去,空在风中牢牢抱住我后踏风而去,而我则送出了发间的银杏叶蝶。叶蝶比刀更锋利,比风更灵巧,在混乱中精准地擦过雷电影的脸颊,又重回我的发间。
人们惊慌失措地呼喊着,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大胆到敢当面刺杀神明,虽然没有成功,但那人成功无伤逃跑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雷电影站在混乱中,周身的一切嘈杂都无法影响她的心绪,她轻轻蹭过脸颊,指尖上现出一抹鲜红。
她呢喃道:“巴巴托斯,摩拉克斯……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八重神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望向她:“与他们无干,他们出手只是因为发现你想杀了那孩子而已。”
与之相比,她更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影,别走,在回去之前,至少先陪我说说话吧。”
她得抓紧这个机会,将稻妻所发生的一切,抽丝剥茧地拆开平铺在雷电影的面前,讲明所有的利害,以争取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