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端坐在高背椅上,指尖按着光洁的黑曜石桌面,桌面下,她的小腿在微微发抖,连续四个小时的争辩,让她十分疲惫。
但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扬起的弧度与颈间那枚月亮家族徽记一样,毫无折痕。
“观察?净化?”长桌对面,机械臂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米莱狄碧绿的眼眸毫无温度,“女爵阁下,您的仁慈很动人,但代价是让整个海都可能陷入不可控的污染扩散,最好是全部清除。”
全部清除,被执政官用金属般冷硬的腔调吐出,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激起无声的寒意,几位来自外城区的议员脸色发白。
露娜迎着那道视线,缓缓吐息。
她不能示弱,尤其是在筑城者米莱狄面前,贫民待的外城区一直是她着力调查的地方,和诅咒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她知道结晶的源头正是来源于高塔家族的咒印。
米莱狄想直接清除外城区,让它改造为海都对外港口休憩的地带,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可是这么多年,露娜致力于暗中将寒星家族与外城区的选票捆绑,清除外城区于她不利,更不方便她寻找破除咒印的关键,凯因也许还在某处等她。
“执政官阁下的担忧,正是月亮家族提议观察与净化的原因。”露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没有看米莱狄,而是转向那位来自学院的魔道学者,“教授,三天前的魔力残渣分析报告显示,贫民区出现的结晶可以用魔道之力干扰是吗?”
老学者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的,女爵。虽然活性强,但每次用魔道之力干扰后,它能减小一些,可惜有魔道之力传承的人会出现明显的疲惫,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所以理论上完全可行,且能将结晶污染控制在低范围以内。这比大规模武力介入引发的恐慌好一些。”露娜终于将目光转向米莱狄,蔚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是否更符合海都稳定优先的最高准则?”
她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冷静的利弊分析,应该能踩在这位以逻辑著称、理性至上的执政官的标准上。
米莱狄的机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她的独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女爵。会议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筑城者的回应。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很有趣的方案。”米莱狄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需要时间验证,月亮家族能承担验证失败,导致污染扩散的全部责任吗?”
“大人是否应让出对下城区区未来三年的部分治安管辖权,让月亮家族组织卫队,毕竟效率与稳定,需要最专业的搭配。”
米莱狄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精密齿轮咬合到预定位置时的确认。
她很高兴看到时隔多年后那个只知道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女孩能独挡一面,露娜杀死了软弱的自己,符合米莱狄一贯原则,既然享有共同宿命,何不成为有力的盟友。
“很公平。”她简洁地说,眼眸深处闪过类似欣赏的光,“但七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净化报告。散会。”
露娜几乎靠意志力支撑着自己走下高高的白石台阶。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便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靠在家族马车冰凉的厢壁上,闭上眼,指尖仍在细微地颤抖,非常疲惫。
仔细想来,她针对结晶的研究完全是突发奇想,只是没想到能够成功。
有那么一天,露娜伏在办公室午睡后进入了梦境,她看到女武神的神情不再嗜血,而是久违地宁静,连带着整个神域坠入海底,永离纷争。
阿尔卡纳家族的后代们哪怕有一个人有愿意归还力量,对神祇带有赎罪的心,这位不再满腔怒火的女武神都会感到欣慰吧。
于是露娜醒来后将自己的魔道之力注入结晶碎片中,失去力量,换来减弱诅咒。
她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