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修长的手抓住帷幔，手背青筋凸起。白鹇痛苦地趴在床边，头靠在床外侧，额边发丝被汗水浸透，无力地望向门口的位置。仿佛听见白鹇痛苦的呻吟，门被打开，白鹇撑着身子起来，看见门口的身影，扯了扯嘴角跌回床上。

“为什么救我？”

“是欲飞救的你，但他伤还未好不能出门，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把你扔这里。”

宋枕河拉了把椅子坐在白鹇对面，还好心扶着白鹇靠在床上，“陛下想将你葬入他的皇陵，朝臣反对声激烈，只好命欲飞将你尸骨火化。”白鹇眼神空洞，对宋枕河的话毫无反应。

“火化前，欲飞发现你还有呼吸，所以秘密将你送出京城。陛下情深如许，将你的骨灰埋在你们合种的梅树下。他没有选秀纳妃，还准备将远在瀚海的衡山公主遗骨和其幼子接回大雍。你懂我的意思吗？”

“嗯。”白鹇仿佛丧失了生机，整个人死气沉沉。

“我的意思是，陛下或许不准备有后。如果到时陛下真从皇室过继孩子继承皇位，你还想进宫吗？”

白鹇直勾勾盯着宋枕河，过了好半天才理解他话中意思，落寞道：“不了吧。”而后又补充：“小世子有异族血统，朝臣不会同意陛下将皇位传给他。你们规劝一下陛下，莫让他任性而为。”

白鹇眼里确实没有半分想要见到崇祥帝的期待，宋枕河不再强求，“那你以后怎么办？”

“活一天是一天吧，或许哪一天就死了。”

宋枕河不知如何安慰人，只能尴尬地坐在椅子上，不消片刻便觉得坐立难安，起身离开。背后传来一声“谢谢”。宋枕河释怀地笑了，两人相互挖苦这么久，谁都没好过谁。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两人都还有苏欲飞，他谁都没抛弃。

冬至那天，白鹇身上的余毒终于全部拔清，他终于不用时不时痛苦到不能动作。宋枕河流放崖州没再出现，苏欲飞来看过他几次。来年春天，衡山公主的遗体运回京城，百信夹道欢迎。

白鹇回想起那个跪地请求去瀚海和亲的女子，粉白衣裙下的肌骨柔弱却又铮铮。

“子衿，让我去和亲吧，欲飞已经够累了，他做得太多了。”

“……可是，阿姐，你——”

元明楹笑着抬头，发髻上的蝴蝶发钗震动双翅，“能保家卫国不止有男子，我保证，我在瀚海一日他们便不会进犯大雍。但是子衿，大雍不可以再有一个我，你从今天起要担起帝王的责任了。我要你向我保证，史书上我不只是浅浅一笔的和亲公主，我要有我的名，我要你保证大雍不再有女子和亲，保证她们的权益。”

隔着汹涌的人潮，白鹇看见成熟的帝王轻柔地将宫女怀里的婴儿抱起。他想，她的名字会在史书长久闪耀。他露出几个月来为数不多的笑，恍惚间，那人的视线看向这边。视线变得模糊，再睁眼，崇祥帝的眼依旧没从婴儿的身上移开。之后那明黄色的身影和温柔满足的笑便时常出现在白鹇梦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鹇在城中开了个酒铺，但卖的却是药酒、药膳和杏仁酪，因而店中人鲜有顾客。酒铺隔壁是一家豆花铺子，铺主是一对年轻夫妇，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雨夜，酒铺的大门被叩响，宋枕河打开门一看，是那对夫妇。白鹇替他们救治了晕吐的幼子，医术也就此传开。之后夫妇时常请白鹇吃免费豆花，白鹇的铺子也多了很多求医和食客。

又是一日夜里，白鹇将门掩上时被门外的手制止，白鹇几乎在看见手指的时候认出来人，他庆幸一直带着假面。

元明一身月白长袍，敲打着手里的折扇步入店中，一双眼四处打量，满是好奇，最后做在椅子上，笑着问白鹇还有没有杏仁酪。杏仁酪每日分量都不多，今天的更是晌午就售罄。白鹇不敢抬头，抑制住想发抖的声音，斟酌着开口：“不好意思这位客官，杏仁酪没有了，但您要是时间富裕我可以现在做。”

目光里只余对面人的脚，他站起身，走到白鹇身边，轻笑道：“我听说你每日餐食都是限量，售完便只能等第二日，既如此上一份现在还剩余的吧。”

白鹇听着熟悉的话，眼中发热，只怕说话眼泪就会掉落，鞠躬点头就去往后厨。其实今日什么都不剩了，药膳和杏仁酪现做都需要很久，白鹇只能为元明下一碗面条。等他匆匆端着面条出来，店中人已经离去，只余桌上钱袋里丰厚的银钱。白鹇放下面条，拿着银钱走到前院，院门掩好，只留风吹过的痕迹。他怅然若失地挪回元明坐过的座位，温吞地吃起面条。之后白鹇每样吃食都会多做两份，却从不售卖。

一年过去，那个人却从未再度光临。院中种了棵梅树，小小的秧苗却被白鹇精心呵护，第二年就长到白鹇腰间。等待的人始终未至，白鹇开始卖梅花酿。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挑事的人也随之而来。那日白鹇从后厨端出药膳就见梅树被从中截断。他瞪着挑事者，手中药膳扔出，淋了那人满身。那人挥舞着拳头要砸过来，被从天而降的侍卫扔出酒铺，之后消失不见。再未有人敢在白鹇的酒铺闹事。

白鹇将剩下的食客赶出酒铺，失魂落魄地将地上的半截树枝拿起，或许没人知道这棵梅树对白鹇意味着什么。他将树枝接回树上，小心看顾，树枝终于重新抽枝，长出嫩叶。白鹇的酒铺依旧开着，却只接待街坊邻居。周边的人惊奇的发现，无论他们想吃什么，白鹇都能很快做出来。

邻家的豆花铺子味道好，很多人吃，白鹇也常去捧那对夫妇的生意。食客热火朝天地吃，嘴里说着朝廷政事、闲趣逸闻以及他们的见识。白鹇听见他们对崇祥帝的夸耀和称颂，原来年号已经由崇祥改为富乐。白鹇又送了一口豆花进嘴里，嫩滑可口，耳边的声音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