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咔哒声落在程铭耳边，有如一声惊雷，霎时间炸飞了他脸上堆起的笑容。

卧室的门没锁。

他紧张地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家里的猫正乖顺地坐在地板上，而他那么大一个男朋友却忽然不见了。

还好张疏兰走在前面，没有看到程铭在这个瞬间大为震惊的表情。他走在母亲的身后，目光越过坐在地板上的猫，落在了角落里的大衣柜上。

这个衣柜非常简陋，中间的挡板从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已经找不见了。薛枫只有可能是藏在这里面。

猫见家里来了陌生人，戒备地睁大棕色的眼睛看着对方。却见那个女人停下脚步，朝自己弯下腰来。她朝它伸出双手，温柔地笑着，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这只挑剔的猫立刻觉得自己浑身开始犯懒，于是顺从内心的想法躺到了地板上，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张疏兰声音很轻地笑起来。程铭看了眼柜子，赶紧劝着张疏兰往外走：“妈，猫您也看见了，我拿上猫罐头，你去客厅喂它吧。这只猫不爱在卧室吃东西。”

“这样啊，”张疏兰笑了，显得很感兴趣：“之前听她们说小猫吃东西挑地方，没想到是真的！那咱们快去客厅待着吧，如果它不爱在卧室吃东西的话……”

程铭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赶紧弯腰去拿冻干，想着得尽快让张疏兰从卧室里出来，省的薛枫在那黑黢黢的柜子里待太长时间。

他正弯腰拿罐头，忽然听见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猫用爪子在挠着什么东西。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张疏兰疑惑的声音再度响起：

“诶？这小猫怎么了，怎么总抓……？”

“等下，程铭，这是你的鞋吗？”

程铭猛地回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张疏兰低着头，目光落在柜门前鞋底朝上东西两边各一只的洞洞鞋上。而家里的三花猫正后腿着地，在用前爪抓挠着薛枫藏身的衣柜的柜门。

而张疏兰已经跟着猫走到柜子前了。

接下来的十秒钟，仿佛是连拍快门下的动物世界。

程铭抬高声音，虚张声势地叫了一声“六六！”，试图借此把抓柜门事件定性为小猫的淘气，从而在事件中力挽狂澜，达到成功藏匿薛枫的目的。

他大步地赶过来，想要在事情暴露之前把这只泄密的猫抱走。与此同时，薛枫在昏暗的衣柜中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而张疏兰的手已经搭在了柜门上。

猫条和冻干“哗啦”地洒在了地上，程铭拿着东西，慢了一步，咣当撞在打开的柜门上。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整块的板子挡住了去路。

灯光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炸开来，铺天盖地的洒在陈旧的衣柜里面。薛枫双手交握，局促站在柜子里。

碰到张疏兰震惊到惊骇的表情，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红白掺杂的脸上浮现出礼貌的笑容。

“……阿、阿姨好，”

为了避免被程铭的妈妈以为自己是个假人，薛枫率先笑了笑，主动像她问好。然后他悄悄瞥了眼张疏兰。

眼神碰到对方目光的瞬间，薛枫嗓子里一哽，就再也无法组织起语言了。

“妈！”程铭关上柜门，在来得及绕过来之前，手臂先挡在了两人中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使得他看起来很像是足球场上夹在双方球员中间的裁判。

而后他迅速反应过来，母亲是有心理准备的。并且从她知道之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有男朋友的事。于是他装作无事发生地往旁边撤了半步，站到了薛枫身边。

“妈。这是薛枫，是我男朋友。我之前给你看过他的照片的。薛枫，这是我妈妈。”

他本来到这儿就没词儿了，结果眼神无意中一偏，看到薛枫站在地上，居然只有左脚穿了一只鞋，没穿鞋的右脚假装无事发生地踩在左脚的鞋跟上。

目光迅速地往旁边一扫，见另外那只洞洞鞋就在两尺开外的墙边上，鞋底朝上倒扣着搁在那里呢。一看就知道是窜进柜子里的时候被甩飞到那里去的。

“……对了薛枫，”程铭的眼神动了动，而后带着笑意落在了薛枫的脸上：“你也见过我妈妈的照片的。”

他现在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边目不斜视地看着在场的两人，一边用脚尖试探着、去找那只倒扣着的鞋。

找了两下终于找到了。程铭用鞋尖把它踢得翻过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往薛枫的脚边推。

“就是那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他对薛枫说道，装作是隔了好久有点忘记了的样子：“我记得那天是晴天，她当时穿的是牛仔背带裙，就是奚语念她们穿的那种。”

“然后她手里拿着一个泡泡机。就是长得很像手枪的蓝色鲨鱼玩具，按下开关后可以自动吹泡泡的那种。”

鞋终于推到了薛枫脚边，被他用脚尖勾着穿上了。薛枫的尴尬逐渐散去，终于稍微站直了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在穿着洞洞鞋和家居服的时候见到张疏兰。上次在住院部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难道他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见男朋友的母亲吗？

程铭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这才来得及回顾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并且立刻开始刚刚后悔把照片里张疏兰的裙子和她手里的鲨鱼泡泡机形容的过于具体。

这使他听起来特别像一个都二十多岁、上班好几年了却还在向往鲨鱼泡泡机的弱智儿童。这和他竭力在张疏兰面前塑造的自己作为儿子的形象完全的大相径庭。

“我记得那张照片，”薛枫赶紧说，笑的很轻松。

“当时看到就觉得特别亲切，就好像在哪里碰见过您似的。我后来一想，可能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像您吧。”

短暂的沉默，随后——

“……噢！”

张疏兰蓦地回过神来，声音有点高。程铭和薛枫这才注意到，从柜门打开后到现在，张疏兰都没说过一句话。

他们原以为她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却迟来地发现，原来她刚刚是在发呆，而并不是在纠结该说什么。她陷入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是在考虑这些。

见他们都在看着自己，张疏兰下意识地笑了笑，而后忽然仓促地偏开了视线。

她迅速地连眨几下眼睛，抬手抓了抓头发。薛枫不明所以地戳在旁边，程铭则是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张疏兰的习惯。她平时非常注意形象，从不会乱抓头发。

“妈，”程铭试图打圆场：“我……”

他没能够说下去。因为在下个瞬间，两个男生都无比惊恐地看到，张疏兰低着头，脸忽然越来越红。

两个晚辈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答案。他们顿时露出被秤砣砸了般绝望的表情。然而不管两人怎么试图旁敲侧击地解释，张疏兰始终看起来尴尬又局促。

“不好意思啊，孩子。”她上前一步，有些着急地抓起薛枫的手。薛枫能感觉到，在某个瞬间她是极其尴尬并且迫切地希望松开他的。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松手：

“真的是，阿姨真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就是，刚才我说话的声音不算小，你应该也已经听见了。你能在这儿陪着程铭待着，阿姨真的特别高兴！”

张疏兰抓着薛枫的手，动作十分僵硬。

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没想过要面对一个男生作为儿子伴侣的原因，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年轻的男生。这个他儿子的男朋友。

所以她只是抓着他的手，无措地晃来晃去。好像在摄像头的拍摄下终于见面的双方在等待着握手的合影。

她脸上笑着，局促地不停往后退：

“那什么……！今天太晚了，阿姨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呃，你们……”

她的话卡了壳，这下轮到薛枫和程铭脸红了。

“妈！你想哪儿去了？”程铭再次试图解释：“薛枫过来住一晚上而已，我们刚才是在说话……”

然后他越说越小声。

因为就在刚刚的一瞥中，程铭看到了薛枫脖子上那个泛红的草莓印。而他无比绝望地注意到，张疏兰的目光已经有意无意地在避开薛枫的脸和脖子了。

“总之程铭啊，妈先走了！”张疏兰叫道，也不知是那根神经搭错了，忽然抬手拍在了程铭的肩膀上。她的手劲有点大，程铭的肩膀被她拍的“啪”的一声。

张疏兰也意识到自己手劲大了，表情些许震动。她最后看了薛枫一眼，笑得有些不自然，却并无反感：

“小、小枫啊，”她笑着，有点结巴：

“这次见面先不作数，阿姨之后再过来看你，啊。”

而后张疏兰连猫都没再看，风风火火地就走了。两个男生在屋里愣了愣，推开门要往外送送，就见张疏兰的车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再一回想，刚刚在她出门之前，他们在匆忙间塞给她的零食，在回忆中的形状似乎是一包小猫吃的冻干。

好极了，整段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