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皮倒是挺厚。
玄衣人收回视线,转而盯住半空中闭眼忘尘的揽芳君,眯了下眼。
琴音稍停,抚琴的左沧月侧首来看,方才还站了人的桃树下已是一片空荡。
只这回首的一瞬。乌云密布的天空划开几条分叉的裂缝,电闪雷鸣轰进人眼底耳中。
“劫雷!是劫雷!”不知谁一声拊掌大笑,将左沧月的注意力拉回空中。
众人激动起来,揽芳君召出天雷了。
劫雷电光翻滚,十分骇人。
左沧月细思,这劫雷非同寻常,方才揽芳君差点儿走火入魔,已损耗大半法力,只怕难抗这滚滚天雷。
她师父九音与揽芳君算是知交好友,耗损点灵力没什么,不如再为揽芳君弹一曲护法增灵的琴曲。
正想着,承玖忽然上前一步,低声禀道:“掌门师姑,已查看过了,四周并无异样。”
左沧月面色不动:“不要放松警惕,此时不出现稍后也会现身。”
方才为她出声那人的声音虽有所变化,但十分熟悉,多半是他。她当时忙于奏曲,未及时注意,叫他趁机溜了而已。
左沧月仰目望去,揽芳君尚在此处,魔族怎么会放过扰乱修仙界的大好机会。
拨弦的葱指忽一顿,琴声停了。
只见揽芳君乌发顺流而下,面色红润,看来逆行于浑身经脉中的灵气已顺,状态竟比开始时还好了几分。
在场之人啧啧称奇,将此归功于她的清心曲,一时又开始称赞起她的琴技来。
她的琴艺可算不上好。摩挲着指尖逐渐变薄的茧,并未说什么,只朝拱手过来示意的目光略一颔首,算是谢过谬赞。
揽芳君已受了三道天雷,暂无异样。素闻飞升需历九十九道天雷,可还有得等呢。
挥袖收了琴,左沧月空了的手顺势落在腰间光华流转的长剑剑柄上。
逾白剑可许久没带出来过了。
承玖纠结地挤了挤眉,低着头心道:“师姑要杀师伯,师父知道吗,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给师父送个口信。”
朝后面的同门师兄弟纠结的瞅了一眼,承玖转回身子,对着左沧月气势越发冰冷的背影,不自觉往后缩了两步。
“少打那些算盘”,左沧月忽斜睨他一眼,嗓音冰冷:“杀师叛出苍玄的东西,算你什么师伯?”
承玖汗毛立起往后一退,踩到后面人的脚了,顾不得身后师弟的痛嘶,尴尴尬尬朝她掩饰性否认,不敢做声。
轰隆隆——
劫雷落下,直击揽芳君,及至他身前,硬生生陡转,劈中一株桃树。
桃树立时焦黑倒地,被殃及的倒霉修士跳着脚退开,身上玄黑袍被烧黑一片,伸手拍了几拍,反将衣裳越摸越黑。
有人打趣笑道:“兄台做了什么亏心事,天雷恰好落到你身上?”
才被乱飙的雷电同样惊到的修士们纷纷一笑。
玄衣剑士朝自己衣袂施了道清尘术,摁稳自己面上的面具,笑笑不语。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动作。左沧月收回视线,俏丽的脸上突然落了层霜,青黛的长眉皱拢,衣袖下捏紧剑柄的指骨因用力而发白。
她迫使自己不去看那人。
不生事,就井水不犯河水,生事……
揽芳君身下阵法盘极速旋转,运载磅礴的灵力抵御雷劫。
天雷越来越强,巨响中一道长电劈在阵法盘凝结出的保护罩上,阵盘停滞一瞬才又勉力重新运转,保护罩已有崩裂的迹象。
揽芳君来不及防御,被漏进的天雷劈中大半边身子,一时肩背鲜血直涌。
渡劫天雷果然非同小可,云层内蓄积的雷电时间越来越长,似乎在酝酿一道更为致命的攻击。
这种飞升天雷,非应劫者自己硬抗不可,旁人插手,乱了天道秩序,便要更强上十倍不止。在场之人法力修为皆在揽芳君之下,对此更无人能帮。
阴沉的天空中只有接连闪烁的雷电和一道独身而立背影。左沧月抱剑观望,似有所感,阻塞许久的修为瓶颈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微合双目,未料下一瞬变故陡生。
一道虚空裂缝正开在揽芳君对面,两个青面獠牙,黑衣包裹严实的魔修朝雷电中心的揽芳君俯冲而去。
左沧月未动,怀中长剑腾空窜出,一剑便将魔修二人齐齐横震飞出去了。
一群修士们目瞪口呆,甚至未看清左沧月是如何出剑的。看来左君的御剑之术又上一层楼了。
承玖才不像这些没见识的修士那般呆愣,他早知道他掌门师姑强大如斯!
将身子挺得更直,挥挥手朝身后的弟子道:“发什么愣。还不去将人捆了好带回苍玄审问。”
左沧月撇了眼承玖。
承玖上前一步:“师姑?”
左沧月挑眉:“你不去?”在这看着她是干嘛?
偷不成懒了。
承玖握拳道:“去去去,这就去。”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群一片喧嚷:“大胆魔修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卑鄙无耻之事!”
“幸而有左君及时出手击退,不然我等就要眼睁睁瞧着揽芳君被他们偷袭成功了!”
修行何其艰难,此等关键时刻,岂容这些狗屁魔修偷袭捣乱。真是无耻至极!
众修士义愤填膺,杂七杂八道:“我们虽不如左君,但胜在人多力量大,大家都警惕些周围,魔修来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法阵中揽芳君心神已定,正全心全力冲击雷劫。
她心中微平,刚走不久的承玖匆匆上前,在她耳边低声禀道:“袭击揽芳君的魔修抓住了,不过我们去时撞上了来救这俩魔修的同伙。”
“一打照面,他们就弃人逃了。”
左沧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知道了。”
见她心不在焉地往哪里瞥了眼,承玖有些急切道:“他们在暗,指不定还有什么污糟手段对付揽芳君。”
左沧月素手一晃,捏了把白玉雕梅扇摆弄,顺着他道:“那你道怎么办?”
“把这些鬼鬼祟祟的魔修都抓起来。”
“然后呢?”“然后,我一个人怎行……”
“师姑……”承玖被问住了似的,迟疑下道,“同我一道去?”
左沧月扯出抹笑来:“倒像真的承玖似的。”忽然展扇朝他一击轰去。
“承玖”神色大惊,不知哪里暴露。往斜刺里倒退几步,躲过这击,幻形术乍破,露出一张面目狰狞的胡子脸。
法术落空打在一块巨石上,炸成齑粉。
胡子脸魔修心下骇然。
她握扇逼近,冷声道:“承玖人呢?”
“掌门师姑!我在这儿!”清澈的少年嗓音在另一头响起,嫌弃道,“长这么丑还假扮我。”
左沧月闻声松了口气,神色却更冷,刚要说话,那魔修眼珠一转,看向人堆里一处,声嘶力竭道:“魔君大人,再不出来,小的可就没命了——”
话音落下,便向那处跑去,众修士下意识纷纷退让开来。
只见那棵被雷劫劈得倒地的半焦黑桃花树旁,定定站着名玄衣修士。正是方才那位运气不佳,身上落雷的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