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完了鬼屋全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些。太阳偏西，光线变成橘红，游乐园里的灯光陆续亮起来，旋转木马的音乐远远地飘过来，带着一点梦幻的失真感。远处巨大的摩天轮正在缓缓转动，它的支架被点缀在上面的灯光勾勒出一圈光晕，像一只明亮的大眼睛。

小明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忽然指着那个大大的摩天轮：“那个！我们去坐那个吧！”

她拉着他往摩天轮跑，脚步轻快。

李华同学被她拽着，能感觉到小明的手心因为跑得太快微微发烫。他握紧了她的手，跟上她的步伐。

摩天轮的队伍不算长，但也不短。排队的时候小明一直仰着头看那个正在缓缓下降的轿厢，像一只注视某处的小动物，专注又安静。李华同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橙红色的云和那个慢慢转动的铁骨架。

“你在看什么？”

小明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数要多久才能到最顶上。”

“到了最顶上会怎样？”

小明没回答。她笑了笑，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狡黠，李华同学被她那个笑容弄得心里微微一跳。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门，两人坐进轿厢。门关上，轿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平稳地、缓慢地上升。

小明趴在玻璃上看下面的人群，看越变越小的旋转木马和过山车，看那些玩具一样的树和房子。她的脸被傍晚的橙光镀了一层暖色，表情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李华同学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摩天轮升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小明忽然说：“我刚才在下面听到一些人说，摩天轮到达最顶端的时候如果亲亲，就会永远在一起。”

李华同学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小明转过头来，表情诚恳地向他确认：“所以一会儿我们到最顶端的时候，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轿厢安静了两秒。

李华同学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传说”在小明心中的可信度权重——考虑到她本人，如果她真的这么认为，那么“在摩天轮顶端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这个美好的构想，大概率真的会在她身上生效。

这意味着如果他不做点什么的话，他可能会在摩天轮到达顶端的时候被小明亲一下，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不对。

李华同学及时刹住了那个危险的想法。

他哭笑不得，但是今天一整天的一切都仿佛缓了下来。刚好摩天轮已经到达顶端，面前的女孩还在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突然凑过去，给了小明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要随便和其他人亲吻哦，这是一种契约关系。”李华同学说。他能感觉到小明在他怀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拥抱也可以让好朋友一直在一起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拥抱是很温暖饱满的接触，他第一次尝试这个，感觉到了甚至比牵手还要多好多好多倍的安心感。

小明没有动，安静地被他抱着。外面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了，隔着轿厢的玻璃，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闪闪亮亮，明明灭灭。

李华同学松开她的时候，小明忽然踮起脚，极快地、像小鸟啄食一样，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女孩理直气壮：“这样双重保险。”

李华同学坐在那里，整个人被魔法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木偶。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刚才被碰到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热。他不知道那是小明的体温还是自己的体温，又或者只是错觉。他的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谁教你双重保险的？”他的声音有点古怪。

“A总。他说买保险的时候买两份更稳妥。虽然我还没买保险。”

李华同学思考了一会儿，笃定道：“……我收回之前的话。其实他的优点比我想象中更多，他连名字首字母都是英文。”

小明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座舱在最高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烟花在窗外继续放，星星点点的。广播里又开始放音乐了，是轻快的钢琴曲，像是专门为这一刻配的背景音。

李华同学靠在座舱壁上，看着对面的小明。她正在认真地在玻璃前看外面的火光，光在她的眼中格外明亮。

他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一切——那些他找不到语言的奇妙、那些他解释不清楚的遗憾、那些对他来说陌生新鲜的愉快和烦恼——都在刚才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碰里轻飘飘地融化。

他尚且不了解很多事，但他知道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在数烟花，他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他应该不会有任何意见。

果然还是觉得很奇妙。

——哦，所以人们所说的喜欢是这么一回事。

-

摩天轮缓缓落地，座舱门打开的时候，晚风吹进来，带着暖融融的甜味。小明跳下座舱，回头看他：“走啦，我们去吃棉花糖。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卖棉花糖的，好香。”

她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递向他。

“手。”她说，“怕走散。”

他握住那只手。温热，熟悉，这只手写出过过往那一封封信上的每一个字，现在和他的手牵在一起。

“我走慢一点，而且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他说，“虽然我本来就一直看着你了。”

“嗯？”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走丢了。”

小明晃了晃他的手：“我们牵着手啦，我不会让你走丢的。”

游乐园的灯光在他们身后铺成一条长长的路，烟花还在放，音乐还在响。很多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笑闹着、追逐着，而他们只是牵着走，慢悠悠的，两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走的路。

他们一起走向那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夜市。身后，摩天轮正在夜色中继续缓缓转动，把下一批游客送向最高点。那些关于摩天轮和永远在一起的传说，被晚风轻轻吹散，又落入某个人的耳朵里，然后在某一天，被写进信里，寄到远方去。

李华同学其实还有很多事没有明白，他也知道小明还有更多认知尚且模糊。

但没关系。

他在心里想：信纸还能写很久。

路还能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