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镜屋的布局没有多大变动，但重新装修后确实和小明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这也没关系，她认识的版本和现在这个版本之间的差异，正好给了她滔滔不绝的素材。

“原来这里是一个黑黑脏脏的墙壁！”小明指着一面镜子，“游客经过的时候，有白衣服的鬼会从这里面飘出来，它们真的会动——我是说，老板用机关让它们动。”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还是有点不够，害怕李华同学像自己以前一样误会，又补充道：“‘它们真的会动’是一种形容，不是说它们有生命。它们是没有生命的，是道具，A总后来给我解释的时候说，就像现在商场里新放进去的那种会说欢迎光临的智能垃圾桶。”

李华同学安静地走在镜面迷宫的过道里，两边是无数个被拉伸到无限远的他们的倒影。小明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听，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接收信息。

前面是个歪歪扭扭的拐角，镜面里突然出现了凑得很近的很多个小明，她吓得往李华同学那边缩了一下。

“这个镜子的效果做得好好，”她感叹，“你看，我走一步，那边的我也走一步，但是角度不对，就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我。”

“模仿你，”李华同学慢吞吞重复了一遍，“你做过的所有事，都会有人记住。然后他们模仿你。”

小明：“……你在说镜子吗？”

“我在说镜子。”李华同学说。他的声音在镜面之间有回音。

镜子屋的路线不算太长，但设计得很精妙。他们穿过了一条两侧都是哈哈镜的长廊，走过一个需要蹲下来才能通过的低矮通道，拐过几个弯之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镜面迷宫。

“你看这里，原来就是放道具枯井的位置！”她指着一面镜子后面空荡荡的角落，“我当时就躲在里面爬出来吓人！可是我第一次上班太紧张，井盖被我带倒了，他们全都在笑我！”

这个细节，其实在小明给他的信里曾经描述过一遍，毕竟这可太让她印象深刻了。但对他来说，那和实际站在这里听她说起的感觉完全不同。

李华同学在旁边睁大眼睛听着，问：“然后呢？”

“然后僵尸同事就冲出来了，他们全都被吓跑啦！那僵尸追他们，没过一会儿有另一个游客跑进来，那人是A总，他吓得差点把鞋子都跑掉了！”

“当时A总在这里，他明明怕鬼还非要装胆子大，结果被僵尸追着跑。”

“哦对了，A总还非要抓着我跑，说不能丢下队友。其实我才是那个跑得比他快的人！”

“那个门！”小明指着廊道尽头，“我和A总就是从那个小门钻进员工休息室的，后来我们就躲在那里等。”

李华同学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了沉默，再到后来脚步越来越慢。小明走了几步，发现手拉着的那边忽然重了，回头一看，李华同学正站在原地，表情介于“我不在意”和“我在意死了”之间。

小明停下来：“你怎么了？是不是鬼屋太闷了？我们出去吧？”

“不闷。”李华同学说。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慢？”

“我在思考。”李华同学说。

“思考什么？”

李华同学诚实地回答：“思考为什么不管我说什么，都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名字。”

小明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谁？”

“A总。”

小明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啊！对哦！上次我就是和他一起来的！这里的路线我都记得，就顺便把当时发生的事都回忆了一遍。你是不是觉得我老提他太啰嗦了？”

李华同学说：“你提了他十一次。”

“有这么多吗？”

“从进门到现在，十一次。还不算你刚才讲那个僵尸追他、他跑掉鞋的那一段，那一段里他的名字出现了四次。”李华同学掰着手指数给小明看。

小明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多。她试图解释：“因为上次来的时候就只有我和A总两个人嘛，讲当时的事总会提到他的。”

“嗯。”

“你还是不喜欢他吗？”

“还是？”

小明很懂的样子：“我以前给你写信，就能看出来你不喜欢他啦！所以我有多多地写信告诉你他有多好哦，没起到作用吗？”

李华同学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吗？他在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早之前，就有这种属于自己的情绪了吗？

但是……

“没有作用，”李华同学诚实道，“你经常告诉我他很好，但是我好像并没有更喜欢他。”不如说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想看见对他的全篇夸赞出现在信里了。

有一天的七封信，五封都是在讲A总是个好人，她又有多喜欢他。李华同学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

“为什么呀？”小明追问，“他有哪里不好吗？”

李华同学想了想，说：“并没有吧。”

“完全没有原因吗？”

李华认真地想了想，视线飘向镜面里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它们都在皱眉，都在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能，”他给出猜测，“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英语成绩一直不好。”

小明：“欸？”

“考试的时候，他英语作文从来不写。那种不愉快的经历。”

小明彻底糊涂了：“你讨厌这个吗？”

终于给自己成功找到理由的李华同学肯定地点头：“肯定没错，只有这个理由了吧！”

这可没办法改变，小明遗憾地放弃了撮合两个好朋友的计划。

接下来的路小明注意控制自己提A总的次数了，但控制得很艰难。有些场景实在太容易让她想起来——“这里原来有一个红红的水池，水池里面长了一个宝宝，A总说那个宝宝像弗兰肯斯坦，虽然我不认识弗兰肯斯坦”——说到一半她紧急刹车，“这个不是A总说的，是我自己觉得像的。”

小明有些困扰于好朋友们的不和。

发现这一点，李华同学也有些烦恼地拧了拧眉头。

他得改变现状，例如……先找到一个让自己不讨厌A总的重要优点？

那家伙虽然不写作文，但其实口语很好，这算优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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