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先决条件:这个世界是有神明的。
“别的世界有没有不一定,但我们这里真的有。”吟游诗人说,“而且从文化来看,客观发展的推进来看,我坚持认为神明应该得到尊重。”
他哀叹地看着面前的神职者,眼中充满了忧伤:“这个世界已经堕落了。众神回归原初,神座消散,神殿倾颓。如你一般优秀的侍神者如今也开始做起园丁。”
神职者充耳不闻。于是吟游诗人落下泪来。
“——所以你真的不能把我从这该死的树上放下去吗?!”
-
答案是不能。
祭司先生攀登上树的高台,合上了最后一扇树叶,作为尘埃落定。然后他跪坐下来,在最后一位还清醒的神明面前低下头。
谎言与阴谋的主人失望地褪去他吟游诗人的装扮,不满地抱怨:“现在好了,如你所愿。我要死了。”
祭司先生说:“神明没有死亡。”
“回归原初沉睡,和死掉有什么区别!”神明反驳,“好吧,可能其他神认为这只是睡个长觉而已,但那个神反正不是我!我有多少精彩的想要去做的事?”
那些“精彩的想要去做的事”,以这位神明的神职与行事风格来说,显然不是任何一个理智的人能真的让他去做完的事。
“该死,还是我亲爱的魔王把我送过来的!我对他的友情都错付了!”
神明的说话语气措辞已经被异世界污染很久了,祭司先生这一次没有再请求他修正。并且祭司先生是个虔诚的信徒,就算听到神明说出明显奇怪的“友情”字眼,这一次也礼貌地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天真与阴谋之主,与那位魔王可从来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更遑论友情。魔王并不常居此界,且似乎于时间之中跳跃。早年的历史里,这位神明曾去挑衅和弄砸过不少魔王的事,让对方不胜其扰。
假如祂现在对魔王做了任何可以称之为帮助的事,那只有一个可能:祂在施恩尚未成长的魔王,让对方在此后面对祂的一切捣乱多五分忍耐与退让。
从这方面看,也可以说神明认证,那位魔王竟然真的有能被绑架的道德。
祭司先生身为侍奉神明之人,并不在意那位非神的魔王。他最近一次见到对方,也就是看起来明显还很稚嫩的魔王给他送来神明的那一次。
魔王在树下待了很久,有奇异的力量在树中消融。
结束之后,他也没有立刻离开。他为这棵树——或者说为被这棵树归入自身而消失的某个人献上了一束花,就像面对一座亲人的墓碑。
那段时间里,祭司先生也认真地观察了他很久,最后确认——这并非如神一般需要处理掉的问题。
他在为谁悼念,他在与谁做告别。
无论是心还是自我,那是个人类。
-
神明有很多话。
这是他的神职导致的——毕竟他擅长阴谋和谎言,也就是很擅长说话。现在这些说话的份额被他用来抱怨祭司先生的独裁、残忍和冷酷无情。
却有一个声音插进来。
“哎,小伙子,你怎么就坐那儿任他说呢?他是不是搞不明白?那你跟他说清楚呀。沉睡这事真没什么,我们扶桑树那边也是这个理。一切都有循环之理,天生天养的东西在不属于他们的时代活动,对他们自己也不好。不如睡过一觉,以待明日。这跟人晚上要睡觉是一个意思,不睡的话他困呐!”
那竟是一个白衣飘飘、凌空而行的老人家,穿着与此地完全格格不入的服饰。
……而他的说话语气也和他的服饰格格不入。
老人家恨铁不成钢:“发展必须得这样发展,一般原初之物也不喜欢在后世行走,你们这位倒是少见。实在不乐意睡,要不总还有让人家意识保留下来,以人类的身份去活动的法子……”
祭司先生:“吾神是天真与阴谋之主,夜之王,愚行者与说谎者的主神。”
老人家:“……”
老人家立刻转移了话题:“那哄哄他得了。”
树上的神明幽幽道:“我最近学到了一个概念,叫做种族歧视。你们谁对此有了解吗?还有——喂,人类,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老人家抚了抚长须,对异邦的神明拱手道:“在下于诸界旅行寻人中。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神明看着他,突然眯眼笑:“人类,我见过你。”
看着对方立刻专注起来的眼神,祂表情真诚地说:“我看到你家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三只猫、四只狗、五只鹅。你的儿子吃掉了鹅,你的女儿们各自分得了两只狗,然后因为三只猫的归属吵了起来。”
老人家失笑:“你这年轻人真是活泼。”
神明提醒祂:“我是神,我不年轻。”
于是老人耐心地修正了说辞:“你这老东西真是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