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后最熬人的工作就是洗涮碗碟,尤其是一千六百人份。每日从凌晨忙活到月亮高悬,即使有轮班,四番队的活计在各个小队中也算重的,从船上有谁犯了错,惩罚的项目里有帮厨这一项就可见一斑。
倒是没人真的喊累,即使是海贼,也有不少人享受这种‘日常’的工作。抱怨和玩笑是肯定有的,插科打诨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永远带着一股柠檬香精的味道。
安静的时候少,能让一群滚刀肉闭上嘴的事情也不多——船上有兄弟们牺牲,老爹身体不舒服到不上甲板,来去也就围绕那么几件事,也静不了几天。
厨房门边挂的日历泛黄,沾着油渍,上面的红叉又划掉一天。这还是第一次,压抑的氛围徘徊得这么久,这么长。
来镀膜的几个人匆匆扒拉了几口饭菜下肚后刚走,萨奇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擦拭手下斑驳的桌子。
偶尔有队员从他身旁经过,对话声都是压低的,好像这不是餐厅,而是什么图书馆。他自己身上围绕的低气压宛如实质,大概也没帮上忙。
他仔细端详着木材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处扭曲和变形。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记录着他们在此处度过的时光:刀刃急切地刺入桌面留下的小缺口;墨水透过羊皮纸渗下的污渍;烟灰掉落留下的淡淡焦痕。
油脂渗到木头里,更显得那些纹路发亮,萨奇将手巾随手搭到一旁,用指纹接触,隔着一层茧,微微泛痒。
手上的茧来自厨具和双刀,眼角的疤来自冒险与勇气,记得清的,记不清的,就像人的记忆被印在了身上。现在,他背后多了一道疤——唯一的一道。
不是很长,像蜈蚣一样趴在他背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开始往他血肉里钻。
也许该去医务室一趟,他最近太敏感了,身体的每一处不适都像被喇叭放大,扰得人静不下来。但从心底上,他清楚去了也没用,那些都不是他的痛苦。
不知道乌诺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又不是她被捅了一刀,自己身上也会流血。她的生命卡除了指方向,参考意义不大,毕竟她往返‘海滩’的时候,生命卡永远都烧得跟要死了一样。萨奇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到需要自主控制,比起生命卡,他更像是判断她受没受伤,出没出事的指针。
艾斯也没了消息,明明上次通话,两个人一切都还好。
皮肤上像有蚂蚁在寻食,让他最近做饭的时候总是糊锅。萨奇打开冰箱,希望甜食会让它们消停一点,比如乌诺还没吃完的巧克力。
没人碰那堆东西,倒不是不喜欢,护食的狼崽大概也不介意和家人分享,只是大伙都不会跟妹妹抢零食,即使她不在家。
‘不是你的不能抢’,听起来像教小孩时的训话,这也的确是他们父亲给这群三四十岁的家伙们定的规矩。仔细想想,老爹的很多‘规矩’都是父母教育孩子时会说的东西。
蒂奇怎么想的,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知道的,现在看来,他对他的好友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唯一清楚的就是他樱桃派口味的偏好了吧。
就像乌诺,说实话没人能真正弄明白乌诺在想什么,好像很简单的脑袋,里面的逻辑和人完全不一样。
萨奇盯着手里的巧克力看了一会,上面花哨的包装刺得人眼痛,在冰箱里放久了,更像拿着一块冰凉的木板。
他掰了一块,苦的要死,不知道艾斯的兄弟是哪买回来的,里面还掺着果干,不知道乌诺剩下它是不是这个理由。如果不是的话,骗小肉桂卷吃水果的方式就又多了一种。
呼——吸——呼——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分神控制的感觉别扭极了,连带着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中午的海带烧糊了,带着一股怪味粘在锅底,用力刷了几遍才刷掉,柠檬洗洁精都压不过;人不说话了,脚步声就变得无比清晰,急切紧凑,像蓄势待发的鼓点。
呼——吸——
按镀膜的进度来看,傍晚他们就能离开鱼人岛,碗洗了,刀磨了,接下来就只剩一件事——向上。
可他还是得找点事做,免得继续胡思乱想,或者因为一阵一阵的不适把自己的皮掀下来。
本来以为乌诺很快回来,他切了很多水果,色彩鲜艳地码在一起,怕放坏了,只能被一群大老粗消耗。乔兹捏着牙签吃水果的样子的确好笑,给莫比迪克带来久违的笑声。
看自己兄弟别扭的样子,萨奇往常一样给他拿一整个瓜,意外被拒绝了。也许这么吃,是这位心思细腻的大块头有意的选择。
他打了杯果汁,叼着绕成圈的吸管边喝边往医务室走。以藏给乌诺买的吸管好看是好看,就是那丫头觉得麻烦,还是捧着杯子喝,最后都变成他来用。
用粉红的吸管喝酒,不知道能不能让莫比上多点笑声,明明也没几天,他已经开始想念了。
“马尔科,我想咳嗽。”
“你没事yoi。”
“我知道。”
他们都没事,不算好,可以更好,但至少没事。
菠萝鸟不知道又在配什么药,捣碎了混合,绿不拉叽的一团,看着就难吃。
两张生命卡在桌上躺着,烧得不上不下。
心里默默为老爹的味蕾默哀了一下,萨奇把手里的塑料杯放在马尔科面前,里面切了块的菠萝已经有点蔫了。
“谢了yoi。”
“不客气,接下来怎么办?”
“先上去yoi,你问了一百遍了。”
鱼人岛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消息闭塞是现在最大的问题。艾斯和乌诺在不在一起?现在是什么情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次要,先能把两个人带回家才是首先。
信息无形,重要性却无与伦比。哪怕只是有个由头,一丝方向,他们都能赶过去,至少,马尔科希望如此。
“马尔科,我真的不舒服。”
“你没事yoi。”
“我知道。”
萨奇把空了的杯子丢在垃圾桶里,马尔科居然到现在都没说他把吃喝带进医务室的事,不知道是没心情,还是没注意到。
翻身躺上一张空着的病床,熟悉的感觉让他浑身发麻。萨奇闭上眼,医务室里只剩马尔科捣药的节奏声响,更像心跳。
一个健康的病人还能做什么呢?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