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夜雨敲窗，淅淅沥沥的声响混着檐角滴落的水珠，雁宁站在端木桃的房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杨寒被铁链拖拽的模样，还有严林那句“视为谋反”的警告，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面具人那句夜行都犹在耳畔，而她唯一能搭上这条线的，唯有眼前这位与她情同姐妹，身份却神秘莫测的端木桃。

可一想到要将端木桃拖入这场九死一生的漩涡，便让雁宁迟迟不敢叩门。

终究是救人心切，雁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犹豫，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

屋内传来端木桃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刚回来的疲惫，却依旧清晰，雁宁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熏香混着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意。

端木桃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雨丝，正坐在桌前，将油纸包里的糕点点心一一取出，摆放在青瓷碟中。

见雁宁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抬手招了招：“小师妹，你来得正好，我刚从街上的点心铺回来，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与云片糕，快过来尝尝。”

说着，她便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雁宁面前，眼底满是宠溺。

雁宁看着那块软糯的桂花糕，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若是往日，她定会笑着接过，大快朵颐。

可今日，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黯淡，脸色苍白，连往日里灵动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愁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蔫蔫的，提不起半分精神。

端木桃递出糕点的手顿在半空，见她这般模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她放下桂花糕，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雁宁的额头，触感微凉，并无发热，便更加疑惑：“小师妹，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出什么事了？”

她与雁宁相识许久，最是清楚雁宁的性子，平日里纵使有烦心事，也从不会这般消沉，今日这般模样，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难事。

雁宁抬眼，看着端木桃关切的目光，心头一暖，眼眶却瞬间红了，她知道，在这神都城里，唯有端木桃和明潇，是她可以毫无保留倾诉的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师姐，今日神都城里游街示众的事，你听说了吗？那些杀了勋贵子弟的官员，被城衙的人抓了，判了斩立决，两日后便要行刑。”

端木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着雁宁走到桌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我刚回来时，在街上听百姓们议论了，说是一共六人，皆是朝廷官员，杀了二十七个勋贵子弟，罪大恶极，当斩。”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雁宁却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师姐，你也觉得他们罪大恶极吗？”雁宁握着温热的茶杯，她抬眼看向端木桃，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不甘，“我见过他们，卫央主事，杨寒大人，他们，他们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他们杀的，都是些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的勋贵子弟，都是些死有余辜的奸佞之徒！他们是好人，是这污浊朝堂里的一股清流，可如今，却要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说到最后，雁宁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端木桃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悲戚与不甘，心头微微一软，却依旧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无奈：“小师妹，这世间可怜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在这神都城里，每天都有人含冤而死，每天都有不公之事发生，你救得完吗？你管得过来吗？习惯就好了。”

她并非冷血，只是在这神都沉浮多年，见惯了朝堂的黑暗与权谋的残酷，早已明白，个人的力量在这庞大的机器面前，何其渺小。与其徒劳地悲伤，不如学会冷眼旁观，保全自身。

可雁宁却偏偏不是这般性子，她自幼学医，见惯了生死，却更懂生命的可贵，更懂公道的意义，卫央他们用自己的命，去换神都的清明，去替百姓讨公道，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怎能习惯这般不公？

雁宁的眉头皱得更深，嘴唇紧抿，双手紧紧攥着茶杯，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知道端木桃说得是实话，可她的良心，她的底线，不允许她就此袖手旁观。

端木桃何等聪慧，一眼便瞧出了她的端倪，她看着雁宁纠结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抹未曾熄灭的坚定，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笃定：“小师妹，莫不是……这些人里面，有你的朋友？”

雁宁闻言，身形微微一僵，抬眼看向端木桃，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隐瞒，直言道：“算不上深交，却也算得上相识，卫央主事曾与我有过交集，杨寒大人更是与我旧识，他们皆是好人。师姐，我想救他们。”

“我想救他们。”

这五个字，说得平静。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雁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哆嗦，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端木桃却异常冷静，仿佛未曾听见那声惊雷，她抬眼，目光深深地看着雁宁，眼底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雁宁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莫怕，不过是雷声罢了。来，我们坐下慢慢说。”

她扶着雁宁的肩膀，让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小师妹，你与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数面之缘，为何要冒死救他们？此事非同小可，影响太大，牵扯的是整个朝堂的勋贵势力，是城衙，是刑部，甚至是王上。若是寻常囚徒，凭你我的交情，我定会尽力一试，可这六人，是朝廷钦犯，是斩立决的重犯，你可知救他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与整个朝堂为敌，意味着诛九族的大罪，意味着万劫不复，这些后果，雁宁比谁都清楚。

可她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雁宁抬眼，迎上端木桃的目光，眼底的迷茫与悲伤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决绝：“尽力一试？师姐，我并非尽力一试，我非要拼死一搏不可。他们是好人，他们不该死，他们做的事，是对的，是替天行道，是为了这神都的百姓，为了这世间的公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拼，去争。”

看着雁宁这般决绝的模样，端木桃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震惊，也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拼死一搏？小师妹，你……你难道想劫法场？”

劫法场。

这三个字，如同利刃，刺破了屋内的平静，在大燕，劫法场是谋逆大罪，是比杀人更重的罪名，一旦败露，不仅动手之人要死，连带着九族亲友，都要受到牵连，无一幸免。

可雁宁在大燕没有九族，始终都是孤身一人。

雁宁看着端木桃震惊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冷冷地点头，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对，就是要劫法场，两日后，西市口，我要将他们救出来。”

端木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劫法场？小师妹，你可知这是在做什么？与朝廷作对，等于在老虎的嘴上拔胡子，是自寻死路。你能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吗？你能看着回春堂的人，看着师父、洛明川，还有我，都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身首异处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雁宁自然知道后果，她知道，一旦失败，她会死，洛明川会死，师父也会死，回春堂上下，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难逃一死。

可她更知道，若是不救，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活在对这世间不公的愤恨之中，那样的活着，比死更痛苦。

雁宁也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也几分视死如归的坚定：“师姐，我不糊涂，我自然知道，事情失败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那些勋贵子弟，作恶多端，草菅人命，大燕律法视而不见，任由他们逍遥法外。而卫央他们，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大燕律法却要将他们赶尽杀绝，斩立决，我不懂，为何这律法，容得下那些奸佞之徒，却容不下这样的好人？我只是想，为他们，也为这世间的公道，争一次。”

她的话，说得真诚，说得坦荡，没有半分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