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桃看着她,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的阿耶,想起了阿耶当年被尤相夺权,含冤而死,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多年,只为寻一个报仇的机会。
可尤相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她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报仇了,这些年,她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藏在回春堂,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渺茫的机会。
可雁宁不同。她活得热烈,活得坦荡,活得有血有肉,她敢为了心中的正义,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去拼,去争,去赌上自己的一切,这份孤勇,这份纯粹,是她早已失去,却又无比羡慕的。
或许,借着这次劫囚的机会,她不仅能帮雁宁,或许还能搅动这神都的浑水,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个接近尤相的机会。
一念及此,端木桃眼底的复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她看着雁宁,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坚定,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魄力:“好,那就劫法场。”
“师姐?”雁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她以为,端木桃会劝阻她,会拒绝她,却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不过。”端木桃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我们不能等到两日后的法场,那时候城衙和刑部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戒备森严,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只会白白送死。要劫,便要劫囚,越早越好,趁他们还未被转移到刑部大牢,趁城衙的防备还未完全布好,我们动手,胜算更大。”
雁宁闻言,瞬间明白了端木桃的用意,心头的惊喜更甚,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光亮与希望。
她看着端木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连忙站起身,对着端木桃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无尽的感激:“多谢师姐,多谢师姐出手相救,雁宁此生,定不会忘记师姐今日的恩情!”
端木桃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只要是小师妹想做的事,只要是小师妹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与整个朝廷为敌,哪怕是万劫不复,我也陪你。”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言。
雁宁看着她,眼眶再次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这几日的压抑,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感动与温暖。
她知道,有端木桃在,卫央他们,便有救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
“师姐……”雁宁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紧紧抱住端木桃,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支撑。
端木桃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眼底满是宠溺与心疼。
待雁宁情绪平复,端木桃脸上的温柔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松开雁宁,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低沉,带着几分凝重:“小师妹,我们不止要救他们,那个出卖他们的人,也不能放过。”
“出卖他们的人?”雁宁愣住了,脸上的惊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与震惊,“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出卖?他们不是被城衙的人抓住的吗?”
“抓住?”端木桃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笃定:“小师妹,你不妨仔细想想,他们行事何等谨慎,何等隐秘,连刑部的严近思,布下天罗地网,追查了数月,都未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未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可城衙的那些人,不过是些酒囊饭袋,平日里连个小偷小摸都查不清楚,怎会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将如此谨慎的六人,尽数抓获?这未免也太轻松了些,轻松得不合常理。”
雁宁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如醍醐灌顶,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卫央他们能在神都潜伏这么久,接连杀了二十七个勋贵子弟,还能全身而退,足见他们的谨慎与缜密,严近思那般精明,都拿他们没办法,城衙的人,怎会有如此本事?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出卖了他们,有人将他们的行踪,他们的藏身之处,尽数告知了城衙,他们才会如此轻易地落网。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中,有内鬼?”雁宁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也带着几分冰冷的愤怒。
她实在无法相信,那些与卫央,杨寒并肩作战,一起为民除害的人,竟然会出卖自己的同伴。
“极有可能。”端木桃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继续道:“而且,这个内鬼,定然是他们极为信任的人,知晓他们所有的计划与行踪,否则,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出卖同伴,无非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升官发财,投靠了权贵,以此换取荣华富贵。”
雁宁的心头,瞬间被愤怒与冰冷填满,她可以接受卫央他们被朝廷抓捕,被律法制裁,却无法接受,他们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伴出卖,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般背叛,比死亡更残忍,更让人无法接受。
“可是。”雁宁压下心头的愤怒,开始冷静思考,眉头依旧紧锁,继续道:“这六人,分别来自刑部、户部,甚至还有排除在六部之外的御史台、都察院,他们官职不同,所属衙门不同,平日里看似毫无交集,又是如何聚在一起的?又是如何形成这般隐秘的组织的?”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卫央是刑部主事,杨寒是户部主事,王世林是御史台台院,孟雪是察院,钟令嘉是都察院经历司,闻束是司务厅,他们分属不同的衙门,平日里甚至没有交集,怎么会突然联合起来,一起杀人?
这个问题,也困扰着端木桃,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他们能聚在一起,定然有一个共同点,或是有一个共同的契机,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小师妹,你与他们相识,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寻到一些线索。”
共同点?
雁宁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杨寒的身影,闪过他的过往,闪过他曾说过的话,忽然,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让她瞬间眼前一亮。
仙人楼!
她想起了,那些人在科举备考时,曾在仙人楼住过一段时间,而仙人楼,是神都最有名的备考客栈,无数来自各地的考生,都会聚集在那里,苦读诗书,等待科举。
卫央他们,年纪相仿,皆是科举出身,或许,他们当年,都曾在仙人楼备考,都是在那里相识,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后来,他们步入仕途,见惯了朝堂的黑暗,见惯了勋贵的横行,便借着当年的情谊,联合起来,暗中行事,为民除害。
这般想来,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而那个内鬼,定然也是当年仙人楼的考生之一,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才会知晓所有的秘密,才会有机会出卖他们。
“我知道了。”雁宁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光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笃定:“师姐,我知道他们的共同点了,他们当年,定然都在仙人楼备考过,都是在那里相识的。我想,我或许可以去问一个人,他定然知道当年仙人楼的事,知道他们都有谁,或许,还能知道那个内鬼是谁。”
“谁?”端木桃连忙问道。
“是……”雁宁刚想说出名字,却忽然想起,眼下这些全凭自己猜测,一想到这儿,她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师姐,此事我先去查,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
雁宁看了看窗外,夜雨依旧,天色早已漆黑,街上怕是早已没了行人,可她顾不上这些,救人心切,她一秒都不想耽误。
“师姐,我先走了。”雁宁说着,便快步走到门边,顺手从墙角拿起一把纸伞,撑开,便要出门。
“哎,小师妹!”端木桃见状,连忙起身,想要拦住她,急忙道:“外面还在下雨,天也黑了,路上不安全,你等雨停了,明日再去不行吗?”
雁宁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师姐提醒!我没事,师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她便推开房门,冲进了茫茫的夜雨之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巷弄里,只留下伞沿滴落的水珠,和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端木桃站在房门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担忧,却也带着几分无奈。
端木桃知道,雁宁一旦下定决心,便谁也拦不住,只好随着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