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立在密林深处,目光如鹰,盯着缓缓驶来的囚车,等时机一到,他便抬手一挥,一道黑影窜出,手中的弩箭直直射向囚车的车夫,车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紧接着,数道黑影从密林中窜出,身手矫捷,如鬼魅般扑向衙役。
衙役本是寻常兵士,哪里是这些杀手的对手,不过片刻,便已倒了一地,惨叫声在密林中回荡,又很快被夜色吞没,阿禾手持长刀,一刀斩断囚车的铁链,车门轰然打开,他朝着卫央伸手,沉声道:“卫郎君,快走!”
卫央与其余五人皆是一愣,以为是遇到了义士,忙起身欲逃,卫央率先抓住阿禾的手,正欲翻身下车,却见阿禾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那长刀,竟突然调转方向,直刺向他的胸口。
卫央瞳孔骤缩,多年的习武经验,让他下意识地侧身躲过,长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你是谁?!”卫央厉声喝问,声音里满是震惊。
阿禾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再次劈来:“取你狗命的人!”
其余的死士,也在同一时间,调转刀头,朝着囚车内的人砍去,刀光寒冽,那些囚者猝不及防,接连倒在血泊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这些前来“营救”他们的人,为何会突然变成索命的魔鬼。
卫央忍着肩头的剧痛,一脚踹开阿禾,翻身从囚车上滚落,借着密林的掩护,拼尽全力朝着城外竹林的方向逃去,他不知道哪里有生路,只知道阿母在竹林,在那间竹庐里,等着他。
他要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母亲身边。
那些死士并未穷追,只是看着他逃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阿禾抬手擦去刀上的血迹,沉声道:“他逃不了了,我方才已刺中他心口,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你们不必再追,清理现场,不留痕迹。”
数道黑影应声而动,快速清理着地上的尸体与血迹,片刻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们本就是权贵安插在夜行都的细作,潜伏多年,深得端木桃的信任,所谓的截囚计划,从一开始,便是权贵布下的死局。
他借着端木桃的手,名正言顺地除掉卫央等人,再借“劫囚反杀”的名头,定卫央一个谋逆之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端木桃此刻还在城西货栈查探,对官道上的血案一无所知,更不知自己的势力,早已被权贵渗透得千疮百孔,自己亲手布下的局,竟成了取卫央性命的刀。
城西货栈,端木桃手持软剑,解决了最后一名看守,翻入货栈之内,货栈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私运盐铁的凭证?
她心头一凛,暗道不好,知是中计,转身欲走,却见货栈的大门轰然关上,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窜出,将她团团围住。
“要逃到哪里去?”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端木桃眸光一寒,紧了紧手中的软剑,寒芒乍现,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
而竹庐内,温馨依旧,雁宁陪着卫母,说着江南的风物,说着那里的小桥流水,说着那里的杏花烟雨。
卫母听得入神,脸上满是向往,忽然,窗外的风骤然刮起,竹枝狂舞,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竹林中奔腾,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
“这天变得真快,怕是要有大雨了。”卫母扶着桌子,轻声道:“少溪,去把窗关上吧,别着凉了。”
“哎,好。”雁宁起身走到窗边,落上锁时,看着窗外漆黑的竹林,眉头微蹙,喃喃自语:“怪了,方才还是星月满天,怎么好端端的,下起这么大的雨?”
她刚走回桌边,准备替卫母添一杯热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断断续续,带着几分极致的虚弱,被哗哗的雨声盖过,若不仔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雁宁心头瞬间一凛,这竹林深处的竹庐,除了她和卫央,极少有人来,更何况是这般雨夜,这般虚弱的敲门声,定然不对劲。
她抬手示意卫母噤声,放轻脚步,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沉喝:“何人?”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雨水打在身上的声响,还有一丝浓郁的血腥味儿,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愈发刺鼻,直冲鼻腔,那血腥味极浓,绝非一人之血,定是出了大事。
卫母虽眼盲,却嗅觉敏锐,皱着眉,抬手摸索着桌子,颤声道:“少溪,外面是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雁宁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正准备再问,一道惊雷骤然炸响,白光瞬间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竹林,也透过门缝,照亮了门外那人的面容。
雁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指尖刃险些滑落,心头如遭重击,顿时愣在原地。
门外的人浑身是血,玄色的囚衣被撕得破烂,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雨水混着血水,从他的发梢不断滴落,在门前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他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唯有紧蹙的眉峰和微微颤抖的身子,能看出他正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那眉眼,那轮廓,纵使浑身是血,纵使面色惨白,雁宁也一眼认出,是卫央。
惊雷的余响还在耳边回荡,雨声哗哗,竹枝狂舞,雁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开门,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卫央,他的身子极沉,极冷,像一块冰,压在她的肩头。
卫央被她扶住,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出是她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光亮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喉咙里堵着血,字字如刀,扎进雁宁的心底:“有人……杀我们……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雁宁能感觉得倒,她怀中的卫央此刻浑身的温度在渐渐变冷,肩头的血,也还在不断地流着,染红了雁宁的衣裙,也染红了竹庐的门槛。
卫母见雁宁迟迟没回来,便有些担心,又闻着愈发浓郁的血腥味,慌得扶着桌子起身,颤声问道:“怎么了?外面是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央儿……是不是央儿来了?”
她眼盲,看不见儿子浑身是血的模样,却凭着母子连心的直觉,心头揪成一团,伸手朝着门口的方向摸索,脚步踉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恐惧:“央儿?我的儿?你是不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