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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茶楼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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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雁宁终究没有去寻明潇。

自危瀛月身侧转身离去时,天边雾正浓,微凉湿气沾上衣襟,沁入肌骨,他方才那一番话,无半句苛责,无半分怜悯,只如一盏寒夜明灯,将她心头缠结多日的乱麻,照得条理分明。

卫央之死,从不是她一人之过,悲恸自苦,换不回逝者复生,盲目寻援,改不了既定残局。

雁宁不欠任何人,她想要的是沉冤得雪,是恶者伏法,一念通,百念清。

雁宁脚步微转,不再往明潇所在的方向去,径直踏上来路,重回回春堂。

堂内药香依旧醇厚,小药童蹲在炉边扇火,见她归来,只怯生生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这几日回春堂人人心下沉重,谁也不敢多言多语,只默默做事。

她刚跨过内院月洞门,便见端木桃自对面走来。

师姐许是刚在外办事归来,鬓角发丝微乱,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可在目光触及雁宁的刹那,那一身冷厉戾气骤然散去,她立刻扯出一抹惯常的,带着江湖儿女坦荡的温和笑意,轻声唤道:“小师妹回来了。”

只这一句,只这一笑。

雁宁连日强撑的冷静,憋在眼眶里不敢落下的泪,堵在喉间咽不下去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她没有半分迟疑,快步上前,猛地扑进端木桃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师姐腰身,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淡淡药香与风尘气息的肩头,声音哽咽发颤,字字带着悔意:“师姐……对不起,今日是我不好,我不该那般对你,不该凶你,不该疑你……”

昨日在房内,她满眼满心想的都是卫央横死,都是夜行都背叛,看端木桃的眼神里,藏着怨,藏着刺,藏着几近失控的戾气。

她被悲痛冲昏了神智,忘了师姐亦是布局之人,亦是被奸人蒙骗,亦是在城西货栈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

端木桃身躯微微一僵,随即抬起手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动作温柔如昔,一如当年她年幼受伤,受了委屈时那般安抚。

“傻丫头,说的是什么傻话。”端木桃声音沉而暖,不带半分责怪:“你我情同亲姐妹,我何时怪过你半分?你心中剧痛,我比谁都清楚。换作是我,未必能比你更克制。”

雁宁在她怀中闷声哽咽:“是我不好……是我不信你。”

“不信我不要紧,人还活着,心还清醒,比什么都强。”端木桃轻轻松开她,抬起指尖,细致地替她拭去眼角泪痕,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却异常温柔,“我此次回来,正是要告诉你一件要紧事。”

雁宁心头猛地一紧,抬眸望她,眼底泪光未干,却已透出锐利锋芒:“师姐查到了?”

“嗯。”端木桃颔首,神色瞬间冷冽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得如同淬冰:“那夜带队截囚,临阵反戈,痛下杀手,害得卫央一行尽数惨死的,的确是我派出的人手。可他们,早已不是我的人了。”

“是被人重金收买,反水背叛?”雁宁声音微颤。

“正是。”端木桃冷笑一声,恨意难平,“我已彻查清楚,买通阿禾那群死士,在背后暗中操盘之人,是紫翘。”

“紫翘……”

雁宁轻声将这名字重复一遍,眉头不自觉蹙起,只觉得耳熟至极,仿佛在何处听过,却一时之间难以回想起来,心头隐隐有一丝不安浮动,“这个名字……我定然是听过的,只是一时记不起。”

“你自然听过。”端木桃眼底冷意更甚,“紫翘本是夜行都旧部,在四大护法之中,一手暗器功夫极为出色,当年也曾随我出生入死,立下不少功劳。只是后来心性渐偏,贪图荣华富贵,不甘居于人下,都主便将她调离核心,只做些外围事务。”

雁宁心头一震,失声低呼:“她竟也是夜行都的人?”

“是。”端木桃点头,恨意几乎要溢出身形,“可她早已背叛夜行都,暗中勾结外敌,用我亲手教给她的本事,反过来反噬我,毁我全盘计划,害卫央含冤而死。此等叛徒,我定不轻饶。”

雁宁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紧紧追问,语气急促:“她究竟为谁做事?背后真正指使之人,又是谁?”

端木桃沉默一瞬,目光沉沉看向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清晰入耳:“我未能查到她顶头上司的确切身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人,来自王宫大内。”

“宫里……”

她猛地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置信的惊疑:“师姐的意思是……此事与尤相一系有关?”

当朝丞相尤夷甫,老谋深算,权倾朝野,与徐渭一明一暗,互为表里,牢牢把持朝政,是压在大燕朝堂与神都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杨寒等人生前拼死彻查的案子,隐隐便已牵扯到尤相门下,只是尚未抓到实证,便遭此横祸。

端木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明言,却缓缓颔首,已是最明确的承认:“没错。”

无需再多言语,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这一条暗线,层层往上牵扯,剥去层层外衣,最终直指那座红墙高宇,直指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尤相。

徐渭之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是用来吸引视线的棋子。

真正握刀、控局、运筹帷幄之人,藏在更深、更黑、更不可触及的地方。

雁宁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泪光已然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寒冽。

那不是不伤心,而是痛到极致,将悲恸化做了骨血里沉潜的冰。

端木桃见她这般模样,心头软了几分,放轻语气劝道:“小师妹,别太过逼迫自己,卫央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这般折磨自身。欠他的公道,我们一点点讨回来,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天网恢恢,一个都跑不掉,终究不会有好下场。”

雁宁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笑意。

那笑意里无半分欢悦,却透着死灰复燃般的力气。

“师姐,我已经不伤心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伤心换不回人命,也拦不住豺狼虎豹。从今日起,我不再沉溺悲戚,只做一件事,算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与那些人算清楚。”

端木桃望着她,眼底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她的小师妹,终究是从碎心之痛里,重新站了起来。

雁宁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几日,她足不出户,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房内,时常独自一人临窗而坐,支着下颌,望着窗外庭院。

看庭前草木随风轻摇,看日光缓缓移动,看天边云卷云舒,看暮色一点点四合。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洛明川几次端着熬好的汤药的捧着精心制作的点心过来,站在门外犹豫再三,想要敲门劝慰几句,都被端木桃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让她自己静一静。”端木桃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雁宁紧闭的房门,语气笃定:“她此刻需要的不是旁人劝慰,而是静下心来梳理思绪,把心定住,劝得多了,反而是乱。”

洛明川望着那扇窗,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担忧:“我只是怕她一个人憋在心里,憋出病来,她一向重情,卫央之死,对她打击太大。”

“憋不坏的。”端木桃语气沉稳:“她心硬,心定,心也亮。等她自己想通了,自然会走出来,我们此刻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回春堂,不让外人打扰。”

夜色一日日降临,月华一遍遍洒进窗内,雁宁就那样静静坐着,不言不语,不悲不喜,宛如一尊入定的玉像。

她并非在沉溺悲伤,而是在心中反复梳理,将所有线索,所有人物,所有局中局,计中计,一丝一缕,一字一句,在心底重新编织。

卫央之死,截囚反杀。

紫翘背叛,宫中黑手。

尤相操控,徐渭铺路。

这一夜,月华如水,清辉洒满庭院,连地上草叶都覆上一层淡淡银光。

雁宁依旧临窗而坐,指尖轻轻点着窗沿,节奏缓慢,望着天上一轮圆月怔怔出神,月色极美,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细碎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忽然,院内传来一阵极轻,极淡的风声。

不是寻常人走路的脚步声,而是轻功提纵落地的微响,轻得几乎无法察觉,若非耳力过人,根本难以捕捉。

雁宁眸色骤然一凝,浑身气息紧绷,下一刻,那缕微风破窗而入,身姿轻盈如燕,落地无声。

雁宁猛地转头,第一反应便是,昔日那神秘面具杀手,再度找上门来。

可当她看清来人面容时,整个人微微一怔,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放松下来,眼底的警惕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丝平静的释然。

窗前立着的,是一身浅青衣裳的明潇。

雁宁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几分久等故人归的淡然:“你来了。”

明潇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开口,语气柔和:“我放心不下你,便来了。”

她缓步上前,将手中提着的精致食盒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碟碟摆放整齐的精致点心,桂花糕,玫瑰酥、杏仁糕,莲子卷,皆是雁宁往日最爱的口味,还带着微微余温,香气清雅。

“我知道你这些天食不下咽,心绪难平。”明潇轻声道:“特意带了你爱吃的点心,多少用一些,身子不能垮。”

雁宁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多谢。”

二人没有过多寒暄客套,就那样并肩临窗而坐,一同望着外面如水月色,月光洒在二人身上,铺落一地清辉,气氛安静得恰到好处。

她们心有灵犀,默契十足,谁也没有提起卫央等人,没有提起那夜的血与泪,生与死。

有些痛,不必宣之于口,懂得的人,自然懂得。

过了许久,明潇才缓缓开口,打破这片寂静,语气平静却暗藏深意:“这些天,神都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很不太平。”

雁宁淡淡应了一声:“我足不出户,也能猜到几分。”

“他们死后,徐惟真背后依附的那一帮权贵爪牙,非但没有收敛锋芒,反而愈发肆无忌惮,嚣张跋扈。”明潇声音低沉,字字透着时局的冰冷,“先前有卫央在,有严近思一系在台前抗衡,他们多少还有几分顾忌,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无法无天。”

雁宁接口,语气冷峭,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如今挡路之人尽数倒下,他们便以为,这神都、这大燕,再也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们。”

“正是如此。”明潇颔首,“强抢民女、霸占良田、私设刑堂、草菅人命……这些龌龊勾当,在卫央等人彻查案情的那几个月里,他们一个个缩头藏尾,惊慌失措,憋得狠了。如今人没了,他们便以为,大燕律法,不过是为他们这些权贵而立的摆设。”

“他们这是在报复。”雁宁眸色一冷,寒光乍现,“也是在公然叫嚣挑衅。”

“没错。”明潇语气凝重:“他们在向朝堂示威,向天下示威,就算死了一个徐惟真,还会有下一个徐惟真。权贵之门,永远凌驾于律法之上,平民百姓,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雁宁冷笑一声,声音轻,却带着刺骨寒意:“死了一个徐惟真,就有下一个徐惟真,只要恶根不除,只要威胁一去,他们便会立刻露出獠牙,变本加厉,残害百姓。”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明潇,目光认真:“对了,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尽管开口。”

“夜行都四大护法,梅、兰、竹、菊,你在江湖行走,可曾全都见过?”雁宁轻声询问,语气带着试探:“尤其是那位素来隐秘的兰大人。”

明潇微微蹙眉,凝神回想片刻,缓缓摇头:“梅、竹、菊三位护法,我在暗中都曾见过,也有过粗浅交集,知晓几分性情手段。唯独这位兰大人,我从未见过真面目,隐秘至极。”

雁宁眸色微动,继续追问:“我听闻,这位兰大人,是位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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