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潇点头确认,“年纪不大,约莫三十上下,心思深沉,手段沉稳,极为难得,很早之前,便被都主派出去执行暗探任务,常年不在夜行都总坛,行踪不定。”
“已然很多年了?”
“嗯。”明潇道:“没人知道她这些年具体身在何处、做些什么,只知道一个大概。人,就在神都城内,藏得极深,极少露面。”
雁宁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节奏平稳,在心中暗忖着。
藏于神都,身份隐秘,常年暗探,地位不低……
一个大胆却又合理的猜测,在心底悄然浮现。
她抬眼,看向明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你说……她会不会是藏在宫里?”
明潇眸色微变,没有立刻否定,而是沉默片刻,认真思索之后,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甚至,可能性极大。”
只这一句,便足够。
无需实证,无需佐证,二人皆是心思剔透、聪慧通透之人,一句话,便懂了背后千重深意。
夜行都四大护法之一的兰大人,隐秘多年,藏身神都,若不在江湖,便在朝堂,不在朝堂,便在深宫。
深宫之中,消息最灵,眼线最广,最方便勾结权贵,布下暗棋,搅动风云。
雁宁轻轻吁出一口气,挥开心头杂念,神色重新恢复平静:“罢了,她暂且不重要。”
明潇看她一眼,略带疑惑:“不重要?”
“嗯。”雁宁点头,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无论她是谁,藏于何处,都不是眼下最要紧之事,当务之急,不是追查内鬼,而是先断敌爪牙。”
她看得极清。
兰大人是暗线,是隐棋,一时半会儿难以抓住踪迹。
可那些在外面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权贵爪牙,是明摆着的靶子,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先把明面上的恶势力,一一收拾,敲山震虎。
明潇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你看得极准,未被情绪左右,难得。”
“这些天,我坐在房内,看似发呆,实则一直在想这些事。”雁宁轻声道:“伤心无用,愤怒无用,盲目报仇更无用。一步一步,走稳,走准,才是正道。”
明潇望着她,语气柔和:“你能想通这一层,比什么都好,卫央若在天有灵,也能安心。”
雁宁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言,转回正题:“对了,我再问你,平日里那些参与强抢民女,包揽词讼,欺压百姓的恶徒党羽,最喜欢聚集在什么地方?”
明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茶楼。”
雁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茶楼?”
“是。”
“神都茶楼林立,不知是哪家茶楼?”
明潇淡淡道:“没有花哨名号,名字就叫茶楼。”
雁宁眉头皱得更紧,满心不解:“就叫茶楼?”
这名字也太过奇怪。
无花无草,无风无月,连个像样的字号都没有,直接以茶楼为名,毫无辨识度,简直不像是正经营生。
“听起来怪异,却是神都最隐秘,最有名的地方之一。”明潇解释道:“你先前应该去过两次。”
雁宁凝神回想:“我的确去过两次,只当是寻常喧闹茶楼,并未多想。”
“那绝非寻常茶楼。”明潇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深意:“里面除了茶,什么都做。”
雁宁抬眼,目光锐利:“此话怎讲?”
“听曲、赌牌、私议阴谋、分赃不均、通风报信、牵线搭桥……”明潇一句一顿,字字清晰:“权贵消遣,官员勾结,江湖交易,黑白两道通气,尽在那里。所谓茶楼,不过是个幌子,取一个风雅名字,掩人耳目罢了。”
雁宁心头一震。
她先前去过两次,有危瀛月在,雁宁只觉得里面人多眼杂,气息混乱之外,对她没什么威胁,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暗流涌动的险恶之地。
“可为何要取这样一个名字?”她依旧不解,“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如何招揽客人?反倒显得刻意。”
明潇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正是因为普通,才最安全。”
“安全?”
“越是不起眼,越是不惹眼,越不容易被官府盯上。”明潇耐心解释道:“你想想,若是叫什么逍遥楼,聚义厅的,反而张扬惹眼。官府一查,第一个便查这些名头嚣张的地方。只叫茶楼,平平无奇,扔在街面上,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雁宁微微颔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得浅了。”
“而且,我已经暗中打探清楚。”明潇继续道“这茶楼背后,还有一层缘故。”
“什么缘故?”
“茶楼的主人,名号叫南宫茶。”明潇道:“茶楼之名,直接取了楼主名字中的一个‘茶’字,简单直接,不惹猜疑。”
“南宫茶……”雁宁默念一遍,心头微动,下意识问了句:“是男是女?”
“不清楚。”明潇摇头:“没人见过他真面目,也没人敢确定他的真实性别。神都坊间传言,说得最多的是……”
她顿了顿,看了雁宁一眼,才轻声说出那两个字:“人妖。”
雁宁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失声低呼:“……人妖?!”
这两个字,在正经权贵朝堂,江湖门派之中,都是极忌讳,极隐秘的说法。
一个能在神都心脏地带,开下这样一座通天彻地的茶楼,背后势力深不可测的楼主,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是。”明潇点头,神色平静,无半分鄙夷轻视,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传言说,他男身女相,貌美异常,亦男亦女,性情难测,手段却极为狠辣。黑白两道,官匪两家,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没人敢得罪他,也没人敢在茶楼里肆意造次。”
雁宁眉头紧锁,心头惊涛骇浪,却强行压了下去。
性别如何、样貌如何、身份如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座茶楼,是徐惟真余党,尤相门下,权贵爪牙的聚集之地,那里藏着她要找的答案,藏着可以扳倒恶势力的实证。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坚定清明。
“明潇。”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明日,你陪我去一趟茶楼。”
明潇看向她,目光认真:“你要亲自去?”
“我要亲自去看看。”雁宁望着窗外月色,目光冷而亮,“我要亲眼见见,这座藏在神都心脏里的茶楼,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我要亲眼看看,那些在卫央死后,便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人,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明潇望着她,沉默一瞬,轻轻点头,没有半分阻拦:“好,我陪你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郑重,神色严肃,“茶楼不是回春堂,不是你我可以随意任性的地方,里面龙蛇混杂,眼线遍布,一步错,便可能万劫不复。你我此去,只能看,只能听,只能记,不能轻举妄动。”
雁宁点头,心领神会:“我明白,事关重大,我不会鲁莽行事。”
“你我身份都极为敏感。”明潇继续分析道:“可我没关系,没有人见过我的样子,你是回春堂医女,卫央刚死,你已是不少人眼中钉,肉中刺。一旦被认出,立刻会被死死盯上,脱身艰难。”
雁宁接话,思路通透:“所以,我们不能以真面目进去,必须易容改装,掩人耳目。”
“是。”明潇眼中露出一丝默契,“你扮作寻常女郎听曲喝茶,我扮作你的跟班侍女,或是反过来。低调入内,不张扬,不惹眼,只看不斗,只听不争。”
雁宁微微颔首:“进去之后,我们分开行动,各自探查?”
“万万不可。”明潇立刻否定,语气坚决:“茶楼内部结构复杂,隔间、暗门、密室极多,一旦分开,出事无法相互照应,必须同进同出,同坐一桌,眼神交汇,便知心意,彼此有个照应。”
雁宁认可,点头赞同:“有道理,那便同坐一桌,你我装作寻常姐妹,我来搭话探口风,你来观察神色动静。”
“可以。”明潇道:“你擅长医术,对气息、脉象、情绪变化比常人敏锐十倍,你负责看人,看他们的交谈姿态,分辨虚实。我负责听,听他们的暗语,提及的人名地名,拼凑线索。”
雁宁心中一稳。
这才是她想要的搭档。
“还有一点。”明潇神色愈发郑重,语气凝重:“茶楼楼主南宫茶,身份不明,性情不明,立场不明。我们此去,绝对不能主动招惹他,也不能刻意打探他的消息。”
雁宁点头,冷静理智:“我懂,未知之人,最是危险。在摸清楚敌友之前,最好的办法,便是敬而远之。”
“越是神秘的人,背后越藏着你我想象不到的东西。”明潇声音低沉,带着警示:“在没有摸清他是敌是友、是黑是白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他不存在,不看,不问,不提。”
雁宁听得心头透亮,豁然开朗,这不是莽撞闯阵,这是精准探营,一言一算,稳扎稳打。
“好。”她郑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做。”
明潇看着她,轻声道:“你能从卫央的死里走出来,重新拿起分寸与算计,比什么都强,卫央若在天有灵,定会安心。”
提到卫央,雁宁眼神微黯,却没有再崩溃,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他白死。”
“那些人以为,没了卫央,便没人再敢管他们的事,没人再敢为百姓出头。”
雁宁望着窗外一轮圆月,声音轻,却带着刺骨寒意:“他们错了。”
“我虽不是官,不是将,不是权倾朝野的公子公主,可我手里,有药,有针,有心,有眼。我会一步步,把他们做过的恶,一件一件,翻出来,公之于众。”
月华无声,洒在她脸上。
那张曾经温婉柔和的面容上,此刻多了一层沉静的锋芒,不再是只懂救人的医者,而是手握分寸,冷眼观局的棋手。
明潇看着她,轻轻一笑,满是认可:“我信你。”
一夜无话,月色渐深。
明潇待到夜深人静,才悄然起身,无声离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