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茶楼未到,神都长街上已先起了一阵微风。
往来行人脚步匆匆,雁宁立在巷口阴影里,一身水粉色罗裙裹身,裙摆青线为叶,粉线作瓣,枝蔓婉转缠绕,从腰侧一路蜿蜒至裙角,似有风轻轻拂过,花叶便要随之轻颤,只觉那花像是天生就长在裙上一般。
裙摆走动间便如流云拂过,艳而不俗,却又带着几分勾人心魄的媚意,鬓边斜插几支赤金发簪步摇,行动时轻轻晃动,晃得人心尖微颤。
脸上妆容是端木桃亲手为她描画的,眉如远山含黛,却微微上扬,添了几分狡黠与锐气,眼尾晕开淡淡胭脂,眼波流转间,便如灵狐乍醒,勾魂夺魄,唇上胭脂浓烈,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得几乎刺眼。
往日里她多是素衣布裙,荆钗挽发,淡雅如空谷幽兰,不染半分尘俗,今日这般装扮,莫说外人,便是她自己低头看一眼,都觉陌生得厉害。
“这般……太过招摇了。”雁宁低声自语,指尖抚过脸上轻纱帷帽。
帷帽垂落薄薄一层白纱,将她那张过于惹眼的面容尽数遮去,只露出一截光洁下颌与纤细脖颈,反倒更添神秘,引人遐想。
这是她临出门前反复央求端木桃,才勉强同意加上的遮掩,否则以这身装扮走在街上,怕是未到茶楼,便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她不是怕引人注目,而是怕引人注目得不是时候。
今日入茶楼,是为探底,为听音,为取证,不是为争风出头,更不是为自投罗网,太过扎眼,只会坏事。
正心绪微乱之际,一道挺拔身影自街对面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蓝衣劲装,腰束玉带,长发高束,用一根简单墨玉发冠固定,露出光洁额头与凌厉眉眼,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英气逼人,分明是一副少年郎君的装扮,可那眉眼间的清润温润,却藏不住女儿家的细腻。
明潇今日以最简单利落的劲装女扮男装,既方便行动,又不易被人认出真身,远远望去,便是一位家世不俗,意气风发的俊俏世家子,引得街边路过的闺阁女子频频侧目,脸颊微红,低头窃笑。
明潇目光扫过巷口,先是一顿,视线在雁宁身上停留片刻,却并未立刻认出。
只当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妖娆侍妾,或是混迹风尘的绝色女子,眉头微不可查一蹙,正欲移开视线,继续等候雁宁。
可下一刻,那粉衣女子缓缓朝她走近。
步履轻盈,腰肢轻摆,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媚态,却又不显轻浮,反而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灵动狡黠,明潇心头莫名一动,总觉得这身影,莫名有些熟悉。
直到雁宁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素白指尖轻轻抬起,缓缓撩开垂落的帷帽轻纱,一张艳光四射的面容,骤然映入明潇眼底,眉梢眼角,尽是明媚,红唇雪肤,夺目生辉。
往日里那淡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狐似妖的明艳,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明潇瞳孔微不可查一缩,眼底清晰闪过一丝惊艳与错愕,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都轻了几分:“……少溪?”
雁宁见她这般神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极狡黠的笑,低声道:“是我,让你见笑了,师姐非要为我这般装扮,说越是艳丽,越是不引人疑心,旁人只当我是依附权贵的花瓶,反倒不会多想。”
明潇定定看了她片刻,方才缓缓摇头,眼中惊艳未散,语气真诚:“何来见笑之说,这身装束,极适合你。”
“往日你素衣淡颜,清雅绝尘,如山中清泉,令人心生亲近,今日这般明媚灿烂,反倒更显鲜活,夺目耀眼,让人移不开眼。比起淡雅朴素的你,我倒更偏爱这般鲜活明媚的你。”
雁宁心头微暖,却也有些不自在,轻轻放下轻纱,重新遮住面容:“罢了,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能顺利成事,扮作何等模样,都无所谓。”
明潇看着她被帷帽遮住的侧脸,嘴角微扬,不再多言,自然地伸出手臂,示意雁宁挽住。
雁宁略一迟疑,随即抬手,轻轻挽住明潇的手臂。
一粉一蓝,一媚一英,一柔一刚,两人并肩而行,朝着那座无牌无匾,只在门口挂着一方小小“茶”字木牌的茶楼走去。
刚一靠近门口,便有店内伙计满脸堆笑迎上前来,眼神却不住往雁宁身上瞟,好奇帷帽之下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让这般俊俏郎君相伴而来。
“两位客官,里面请!”伙计躬身引路,语气殷勤。
踏入茶楼的那一刻,喧闹声扑面而来。
曲乐声、笑谈声、棋子落盘声、酒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与门外的清静截然不同,一楼大堂极为宽敞,桌椅摆放错落有致,隔间雅座隐于屏风之后,气息混杂。
果不其然,楼内鱼龙混杂。
有身着锦袍,腰佩美玉,一看便是世家权贵子弟的人,围坐于前方高台之下,一边品茗听曲,一边低声笑谈,眼神轻佻,语气傲慢。
也有一身劲装,腰挎长刀的江湖客,独坐一隅,眼神警惕,默默观察四周,还有身着长衫的文人墨客,摇头晃脑,看似风雅,眼底却藏着算计。
几乎在雁宁与明潇踏入大堂的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望来。
有好奇,有惊艳,有探究,有垂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潇身边那个粉裙帷帽女子身上。
俊俏小郎君已是惹眼,可他身边这位遮着面容的女子,一身粉裙妖娆,身姿曼妙,气质独特,更是勾得人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掀开那层轻纱,一睹真容。
“那位是哪家的郎君?生得可真俊俏……”
“他身边那女郎是谁?瞧着身段容貌,定是绝色。”
“帷帽遮面,故作神秘,怕是哪家的外室,或是风尘中的人物……”
“啧啧,这般身段,这般气质,若是能看上一眼,死也值了……”
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虽不大,却清晰传入雁宁与明潇耳中。
雁宁心头微有不适,她行医救人,在宫中也有官职,素来受人敬重,从未被人这般用轻佻鄙夷的目光打量,如同一件玩物。
可她也清楚,今日这身装扮,便是要的这般效果,让人轻视,让人不屑,让人不设防。
明潇感受到她手臂微僵,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莫慌,一切有我,记住,你现在只是一个依附于人的美艳女子,不必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雁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微微颔首,依着明潇的指引,缓步朝大堂中间靠后的位置走去。
这个位置选得极妙,不似角落那般偏僻惹眼,也不似前排那般身处众目睽睽之下,既能清晰观察全场动静,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周遭几张桌子或是空着,或是坐着些不起眼的散客,恰好无人打扰,方便交谈听音。
两人落座,伙计很快上前沏茶,眼神依旧不住往雁宁身上瞟,献殷勤道:“客官,您二位要点什么?本店有上好的雨前龙井,碧螺春,还有各式点心……”
明潇淡淡摆手:“不必,一壶普通清茶即可。”
“再来几盘点心果子。”雁宁趁伙计还没走,急忙补充道。
伙计见状,也不敢多纠缠,应声退下。
茶盏尚未送上,雁宁已借着帷帽遮掩,不动声色地将全场扫视一圈。
正如明潇所言,这里除了不喝茶,什么都做。
高台之上,歌姬轻拢慢捻,唱着靡靡之音,软语温言,醉人心神,左侧几张大桌,几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围坐一团,嗑着瓜子,笑谈风月,言语间尽是轻佻。
右侧有人对弈,棋子落盘声清脆,而正中央位置,摆着一张方桌,一位说书先生手持醒木,坐立不安,面色发白,似是被逼无奈。
雁宁目光微凝,低声对明潇道:“那人便是说书先生?瞧着神色,似是极为惶恐。”
明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常年在茶楼说书,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也最是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今日这般惶恐,想必是被人逼迫,要说些犯忌讳的东西。”
“犯忌讳的东西……”雁宁心头一动,“莫非是前些日子卫央……”
话音未落,高台下方那几位锦衣权贵子弟已不耐烦地拍起桌子。
“老东西,磨磨蹭蹭做什么?!”
“赶紧开说!今日爷几个不想听什么三国隋唐,不想听什么江湖侠义,就想听点新鲜的,想听那官杀官的好戏!”
“没错!就是前几日神都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说!”
官杀官。
短短三个字,雁宁瞬间明白,他们口中所说的,正是卫央查案,截囚惨死一事。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是她日夜想要讨回的公道,可在这些权贵子弟口中,却成了茶余饭后的“好戏”,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
一旁说书先生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醒木几乎拿不稳,连连拱手作揖,声音发颤:“几位郎君……使不得,使不得啊!此事……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小人若是乱说,怕是明日便要身首异处,全家遭殃啊!求几位郎君高抬贵手,换个书目,换个书目吧……”
“换什么换?!”其中一位三角眼子弟厉声呵斥,猛地一拍桌子,“爷今天就要听这个!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若是惹得爷几个不高兴,你今日便走不出这茶楼大门!”
“没错!敢不听爷的话,活腻歪了?!”
威逼利诱之下,说书先生面色惨白,双腿不住发抖,环顾四周,无人敢上前相助,最终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缓缓开口。
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却还是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刻意偏袒,只是陈述事实,可即便只是事实,在这茶楼之中,在这群权贵子弟耳中,也成了笑柄。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醒木还未落下,便已有人嗤笑出声,满是不屑。
“哼,什么救世英雄,什么青天大人,我看不过如此!”
“就是!不过是权贵脚下的一只蝼蚁,一条狗罢了!主子让他死,他还能活?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自以为公正廉明,竟敢与咱们作对,简直是自不量力!死了也是活该!”
“依我看,连王上都是偏心咱们这些世家的!几个小小的官儿,也敢撼动根深蒂固的门第?简直是痴心妄想!”
“哈哈哈,说得对!蝼蚁终究是蝼蚁,再怎么蹦跶,也翻不起大浪!”
一句句羞辱,一句句嘲讽,狠狠扎进雁宁的心头,卫央一腔热血,满腹赤诚,为民请命,为国除奸,最终落得惨死下场。
他用性命守护的百姓,或许还在感念他的恩德。
可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子弟眼中,他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混账!”
雁宁再也压制不住心头怒火,气血上头,猛地一拍桌子。
“啪——”
一声清脆响亮,瞬间压过全场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望来。
明潇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在雁宁拍桌的瞬间,便已伸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回座位,低声急喝:“不可!”
这一巴掌,拍得响亮。
虽被明潇及时拦住,未曾起身发难,可依旧惊动了全场。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落在她们这一桌,有惊讶,有疑惑,有不悦,还有人眼中已泛起戾气,以为有人敢在茶楼闹事。
“哪来的野小子,敢在这儿撒野?!”
“那女郎是什么人?竟敢拍桌喧哗?!”
“怕是不懂规矩,活腻歪了吧!”
雁宁心头一沉,暗道糟糕。
一时冲动,险些坏了大事。
她此刻身份是依附明潇的美艳女子,若是此刻发作,必定暴露身份,不仅今日探查之事功亏一篑,恐怕还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甚至连累明潇。